這個午後還沒死完(下)
於是阿帖想起西西,西西說跳樓和上吊是不一樣的,跳樓是回歸大地,成為大地的一部分;上吊是離開大地,懸置在大地之上。所以你會怎麼選?這是阿帖唯一關心的問題。
此時午休還剩下三十分鐘,打鐘了。西西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座號,阿帖與西西,社團活動,有故缺席。
於是拍拍雙手,白灰浮在手上找個點落地。西西是好學生,好學生說話讓人信,不會有人問阿帖去哪了。而西西全都知情,只是轉身往走廊上去。
阿帖、阿帖,你知道一個人的全部有多重嗎?阿帖把小青姐擺正,往上拉,雙手都是血。小青姐的腳尖不正對阿帖,正對窗外,明亮而敞開,白布鞋懸掛著像搖晃的柳葉,
沉沉像壓不住的飛鳥。
阿帖癱坐在地,抬頭看那兩腳布鞋,舊的、髒的也混在剪影裡看不清,於是有縫隙。隱約有陽光滲過來,直直映在阿帖的眉目之間。
空氣裡有酒精發酵的味道,小青姐的頭髮垂了又垂,遲遲的點和又點。阿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
恍惚還有小青姐的聲音,從天花板上擲下來,像老磁帶又重新發作。阿帖再抬頭,一雙白底黑珠的眼圓睜著,想必死前有一刻她很清明。頭頂微涼,是眼淚還是血水?早已來不及。
倒數停止於二十五分鐘,阿帖說,我還是殺了她了。
5
「小青姐死了。」阿帖和西西從學校的高樓往下看,看得到小青姐的髮廊。髮廊深深拉起鐵捲門,想必再也不會有開啟的一天。孤伶的小青姐隨風蕩著,陽光擦亮髮廊的每一簇灰塵。不知道何時會被看見。
阿帖知道,沒有誰真正逃得過,即使西西希望阿帖逃過。西西發現,自己此刻還是希望誰都不要死。
轉頭發現西西在流淚,阿帖、阿帖,西西眼淚潰堤,哭得像要把自己從內翻過來嘔乾淨。西西看見眼中的阿帖變成失真的噪點,每個噪點都在震顫著。
阿帖眉眼彎彎,笑容曝曬在地上還會黏著鞋底,而西西整個人也在震顫,震顫著抱住阿帖。西西說,沒必要,又說,為什麼?
阿帖沒有回答,只是做了個口形:那我們逃走吧。
西西不再回話,眉眼平鋪點在阿帖眼睛裡,只是搖搖頭。
6
西西還是死了。
阿帖從來不覺得,小青姐死了,就能拯救西西。她同樣在賭,西西活在媽媽的陰影裡太久,也同樣希望,西西人生的最後不是在絕望中度過。
或許西西從來不是真的要死。是她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像騎著胎上扎滿圖釘的自行車。歪歪斜斜,沒有一條路能成為正確的道路;沒有人扶著她,告訴她該如何前進;沒有人托住她,讓她知道即使失敗也沒關係。
阿帖看著西西,最後的西西。現在已經不是流淚的時候,西西說:「人應該好好見面。」於是你不要哭泣,哭泣會讓視野再也不清明。
「你應該為我高興。」西西穿上她最喜歡的連衣裙,梳起她最喜歡的頭髮,帶著她最真實的面容。不必再假裝為了什麼活著。不必再騙自己。
上個午後的完結,阿帖為西西留下最後一張畫,也是第一張畫,很醜的火柴人。阿帖不會畫畫,可她仍舊相信,被拍下的瞬間「當下」就會徹底死去,阿帖不要西西死去。她要用她的筆來留住西西。
西西、西西,最後的最後,我們來當一回孩子吧,讓我們在你從未奔跑過的草地上奔跑,吹起一個個泡泡,看見你我在其中的幻境。最後、最後笑出來吧,笑得讓每個細胞都活過來,像孩子一樣笑吧。
定格世界,西西我們手拉手,你會幸福,我也會走下去。
7
這個午後還沒死完,要拿什麼做勇氣做矛,世界總吞嚥我們的一部分,任由我們互恨、任由我們互愛。等我們丟失身為人的一部分,又順理成章地把我們回收。告訴我們你是失敗品。
西西不希望有人說她的人生是悲劇,西西說,如果有人講你走到今天,都是自己選的,咎由自取,那或許值得高興。你擁有你身而為人的自主性,你的每個選擇都出於你。
西西、阿帖或小青,被吃下的人們,被殺死的人們,被不得不走下去的人們。
世上永遠能等到一個午後,有人正在深刻的愛、有人如願震愕的死。
午休截止於零分鐘後,在這之後,阿帖需要做為阿帖活下去。連帶那些落不了地的人們一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