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難斷捨離
對於一個愛書、寫書的人來說,最難斷捨離的物件,莫過於書籍。
家中多年積藏的書,多半是從大陸、港台一本本親手帶出來的,它們一路負重而來,帶著時間、地域與心力的重量。三十五年前初到加拿大,天寒地凍,中文書更是稀缺之物。本地圖書館裡零星的中文藏書,多為舊版;書店裡偶有新書,價錢不菲,內容也未必合意。最現實、也最痛快的辦法,便是每次回國瘋狂帶書,省錢,也解渴。
於是,多年來的行李箱,幾乎一半是書,沉重,卻心甘情願。俄羅斯思想家別林斯基曾說:「書是我們時代的生命。」對身處異鄉的人而言,中文書更是精神上的糧倉,是抵禦孤獨、維繫母語的堡壘。
有一年,從上海飛多倫多(Toronto),經芝加哥(Chicago)轉機,便因書鬧出一場「事故」。在浦東機場,一個行李箱全是書,嚴重超重,我捨不得多付費用,值機小姐低聲建議我抽幾本隨身帶。無奈,只好硬塞二十多本進雙肩包,登機時,我一手電腦包,一肩書包,彷彿背著一座小型圖書館。
芝加哥轉機匆忙奔跑,剛到過境檢查處,雙肩包線頭斷裂,書本應聲而落,散了一地。我正手足無措,一名工作人員迅速拿來幾個黑色袋子,邊幫我撿書,邊笑著說:「這些書裡裝的都是沉重的知識,得分袋、雙層保險,才能安全回家。」那一刻,在異國他鄉的機場,我竟被這句玩笑般的善意擊中,連連道謝。
如今,家中十八平方米的書房,六大書架早已滿員。幾年前,內子問我這些書該何去何從,思量再三,只好開闢「第二書房」。我把一部分日本文學書搬到地下室,在榻榻米上立起書架,在日式空間與音樂陪伴下,重讀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三島由紀夫、村上春樹,竟生出幾分「入境」的錯覺。後來又添了韓江、金河仁等南韓作家的作品,小小的書房彷彿悄然越界,成了一處東亞文學的緩衝帶。
這些年網路發達,我也開始閱讀電子書,刻意控制購買實體書,然而,有些書仍難以割捨。每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中文譯本,大陸四年一度「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幾乎必買;再加上文友贈書,書架始終在無聲膨脹。
終於,兩個書房不敷使用,空間實在逼人,斷捨離迫在眉睫,必須下定決心。
我先留下名家的簽名本:台灣的洛夫、隱地,大陸的張賢亮、劉震雲,美國的劉荒田、盧新華……,它們不僅是珍貴的書籍,更是交往與記憶的見證,值得終身收藏。
枕邊書也不能丟:「古文觀止」、「唐詩宋詞元曲三百首」,以及四大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這些書,隨時要讀、要用。至於英漢、漢英工具書,以及大量知識性書籍,則忍痛捨棄。畢竟,網路查閱更方便快捷,早已不再依賴紙頁。
幾天下來,精挑細選,處理掉約三成書。打電話給本地的公共圖書館,想捐贈書籍,但手續極其複雜,無奈作罷,只好將部分書送友人,部分當垃圾回收。內子看著書房,仍嫌處理不夠,我咬咬牙說:「過幾年再說吧。」
書終究難離。斷捨離的,或許不是紙張,而是與過去的一部分自己告別。而這件事,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