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與呼吸之間 訪書法家楊文魁
有些機緣像墨滴落紙,初時渾圓凝滯,稍頃卻沿著紋理暈出意想不到的脈絡。去年深秋,我返台旅遊,在台南安平樹屋旁的「朱玖瑩故居」,與門口那副對聯「敢以退休忘國是,且拼餘力作書癡」猝然相遇時,未曾料想它會成為引我通往另一場生命對話的密語。
故居是一棟被時光浸透的日式木造屋舍,半透明的窗牆設計,讓陽光與目光得以自由穿行,彷彿暗示著:藝術本該如此,既需守護內在的完整,亦要與世界保持通透的對話。室內懸著朱老先生各體書法,最懾人的是牆上的多體《心經》,楷書如磐石穩立,行書若溪流宛轉,草書似疾風迴旋。同一段經文,因筆鋒情緒而呈現迥異的靈魂質地。
我駐足於「但有觥籌供笑語,豈知書劍老風塵」前,怔忡良久。那是才情與際遇的嘆息,也是所有在喧囂中堅持守護者的共鳴。
近二十天後,因緣再度將我帶回台南。友人驅車,領我穿過巷弄,去拜訪書法家楊文魁老師。車窗外的南國冬陽,暖得像剛磨開的宿墨。
推門入室,尚未寒暄,目光便被大廳處一幅幅字畫牢牢釘住。右邊第一幅是朱玖瑩先生九十九歲時所書,字跡已褪去劍拔弩張,唯餘雲淡風輕的從容。內容是對大弟子的評價:「文魁寫篆已入斯冰堂奧,兼融以漢篆甎瓦清賢各家之長,能得篆學風神,尤以鐵線篆足以名世,秦唐以後若說能手,此其是也,而其各體書法用功皆深,亦皆有可觀之處。」「斯」指秦相李斯,「冰」是唐代篆書大家李陽冰。將一人之藝,直直推入千年書史的脈絡中論定,這是師者最隆重的加冕,亦是擲地有聲的史筆。
我這才恍然,前些天邂逅的朱老先生,正是眼前楊老師的恩師。一段師徒香火,竟以如此迂迴又迅捷的方式,在我這偶然的訪客面前完成了傳承的顯影。
楊老師的客廳,是一座靜默流動的微型美術館。牆上懸著他自己的篆籀,線條靜穆典雅,如圭如璧;幾幅水墨蘭草,清氣逼人,彷彿能聽見幽谷風聲。更有于右任的灑脫、鄭孝胥的峭拔、譚延闓的端凝等名家真跡,與主人的作品對話。空間中瀰漫著一種從容的豐厚,那是用一輩子時間,與古賢、與筆墨、與自己坦然相處後,才能積澱出的氣場。
然而,真正的震撼在頂樓工作室。
那是創作的「後場」,一切優雅從容在此褪去,露出藝術最赤裸的勤苦本質。滿牆懸掛名家之作及未裝裱的習作,地上、案頭、牆角,一摞摞習作宣紙堆疊成的丘巒。墨跡有新有舊,有滿意之作,更有無數塗抹廢棄的痕跡。它們被主人仔細保存,如同農人珍藏每一季的稻穀,捨不得丟棄任何一頁與筆墨交鋒的戰役紀錄。
空氣中濃郁的墨香,不再是風雅的點綴,而是勞動的汗水與呼吸交融的氣味。在這擁擠雜置的「戰場」中心,有一方淨案,筆架上毛筆林立如侍命的兵卒,這裡是創作發生前的靜默,是風暴的中心眼。
楊老師沏茶待客,茶湯澄黃,點心樸素。話題從具體的筆法、章法,漫談至書道與太極的相通。他說,寫字是運動,要練氣。執筆時需「筆靜、氣直、手鬆」,正如太極的「掤、履、擠、按」,皆是力的流轉與控制。
他講述「鐵線篆」,筆鋒緩緩推進,勻細如絲卻蘊含千鈞韌性,每一根線條都彷彿在深呼吸。我忽然懂了,篆書尤其是鐵線篆的至高境界,非關剛猛,而在極致的「陰柔」,那是一種將全部力量內化為韌性與耐心的控制,是水滴石穿的漫長盟約。
老師故居的「且拼餘力作書癡」,大弟子真是身體力行了。這「餘力」非殘力,而是將生命的主體燃燒於所愛之後,依然甘願掏空一切所剩的執著,並且雲淡風輕。它是超越功利計算的純粹,是將藝術化為呼吸般的生存本能。
告辭時,暮色已染紅巷弄。我回頭望向那棟靜謐的屋舍,彷彿看見兩種時間在其中並存:一種是頂樓工作室裡,那一摞摞習作所標記的、日復一日的「匠人時間」;另一種是客廳牆上,那幅九十九歲師評所錨定的、貫穿秦唐的「歷史時間」。而楊文魁老師立於其間,以每日的呼吸與筆畫,將前者緩緩鑄入後者。
回程車上,安平故居那堵半透明窗牆再度浮現。我憶起工作室裡堆疊如山的紙稿,它們不正是一堵更為巨大的「窗牆」嗎?透過那無數重複的墨痕,世人得以窺見:所有足以進入歷史的「靜穆典雅」,其背面皆是無人見證的、汗濕重衫的「癡」與「拼」。藝術最透明的部分,或許正是它最不容省略的笨拙與堅持。
墨會褪色,紙會衰黃,但那一日滿室的呼吸與專注,卻化為我記憶裡一道不滅的鐵線篆。纖細、柔韌,靜靜勾勒出何謂「用盡餘力,活成傳奇」。(寄至維吉尼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