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dbye(下)
我不需要知道對方今年幾歲,我可以忍受口袋裡的零鈔和他同時莫名消失。我甚至可以假裝不知道,他消失的那些日子,都和誰在明星咖啡的二樓鬼混。
因為我們都心知肚明:這一切幾乎與愛無關,而是孤獨誘發尋找同類互相依存的苟且本能。我放任自己沉溺在這樣的日子裡:白天看著一千本不同名字的《傾城之戀》,晚上塞在加大單人床的一角或O的懷裡,把自己濕溽的內裡層層剝開託付給O,就這樣過了兩年。而這一切都與愛無關,但凡誰提到了這個字,我們之間就全部玩完了。
時間快轉到1983。O斷斷續續地住在我的房間,偶爾和他那群文藝範的男男女女朋友泡在明星,偶爾回他那我從沒看過的家。四月一號,床頭的玻璃菸灰缸已經習慣積滿兩種完全不同的菸屁股時,O像說著他等等要出門那樣,丟過來一張喜帖。他丟歪了,喜帖撞歪唱針,Goodbye is too good a word、Goodbye is too good a word、Goodbye is too good a word……
我並沒有理會,安靜地捻熄了菸,打開浴室的燈,扭開生鏽的水龍頭,Goodbye is too good a word、Goodbye is too good a word,兩年前黏上臉的表情龜裂出細紋、風化,被一紙薄薄的喜帖擊中,最後崩落。水銀脫落的鏡子斑駁我的臉,O拔掉了唱機的插頭,倚在門框上吐出一口煙。我在鏡子裡看不清楚他的臉,就像我從來沒看清楚過。
即使在我們的浴室──即將變回我的浴室,我一個人的浴室,我依然看不清楚他的臉。你那是什麼表情?O的眼睛穿過煙、穿過空間和光線,從鏡子裡看著我。他也看不清楚,就像他從來沒看清楚過。一夜情拉長成虛構的兩年,而現在天要亮了。
他要體面地走了。要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那樣不著痕跡、乾淨漂亮地離開我的房間了。O從來沒有改變,我迷戀他的單純,就得接受終於一日和他有關的一切,都將自食惡果地死於他的乾淨。我站在蓮蓬頭下,身體裡被他證明的那些碎片一一剝落。泥沙崩解,淤泥在浴室的角落。
O踏進來,水氣氤氳的浴室裡只剩我們。O的身體籠罩著我,就像這兩年來每一個他在的夜晚。蓮蓬頭還開著,霧從水裡生出,最終回到水裡。他學會了親吻,非本能地親吻我的額頭、鼻梁、嘴唇,像在倒帶記憶裡的親暱。我摸著他的肋骨,依然那麼瘦、依然那麼明確。他的骨頭像從夢裡生出來的,我的手掌再一次貼合他,只是這一次我不再是他的病了。
他未曾去過的地方在我轉動的幻燈片裡閃爍,多倫多、威尼斯、柏林──我往他的身體靠了靠,我說陪我去坎城吧。
1983的夏初,動用了公司的人脈,我和O如期出現在南法的坎城。陽光穿過棕櫚,明媚得叫人悲傷,遲來的天光穿過窗簾,太過刺眼。我們一早起床,買著影展一場又一場的票,嚼著baguette,看一部又一部我們不會擁有的美好結局。O穿著他漂白過的白色吊䘥仔,端著相機安靜地記錄這一切。
這兩年來的生活幾乎沒有在他身上,造成任何的痕跡。那些我們相擁著喘息的夜裡,汗漬在他身上開出的花;他吃著豆花滴在胸前的糖水印子,甚或情動時相互撕咬以致流血的齒印……一切像從未發生過,徒留我一個人困在那個夜晚。
我們進了影廳,看了大衛‧鮑伊主演的電影。在死亡的襯托下,他親吻了陸軍大尉,近乎禮貌,極為節制地親吻了他的臉頰。愛錯的結果是痛苦的死。我轉過頭望向O,他的眼睛裡有不能愛的人。O也看了過來,禮貌地對我微笑。黑暗裡我們對視,然後流淚。長期以來的逃避與抵禦像得到告解,這個時代沒有阻止我們去愛,甚至沒有把我們分開,僅僅因為我們不能再愛對方了,因為太愛了、太害怕了,所以不能再愛了。
我們踉蹌地走回旅館,重重摔在雙人床上,汗濕的頭髮黏在臉上,用力地把對方揉進骨髓裡。我聽見我的骨頭在他懷裡喀啦作響,像某種東西終於得到嚮往已久的脆化。我們融化在彼此肩頭,眼淚校正了視覺,在黑暗裡終於看清楚一切──有關愛的一切。
天亮的時候,O留給我一卷菲林,安靜地離開了這場做了兩年的夢。我找了一間照相館洗出相片,照相館裡播著巴布‧狄倫的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這次唱機沒有再跳壞,我推開玻璃門,陽光穿過我的身體和一切記憶。唱針要進入下一圈細細的刻痕,而我要進入下一個明天了。洗乾淨的眼睛像溺水後的第一個哈欠,光線穿過,一切清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