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爾之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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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博二時，在史丹福大學申請到了康乃爾大學進修的獎學金。那是為期兩個月的暑期創意寫作班，學員來自世界各地。我未啟程前，去年到康乃爾大學進修的同學告訴我，學校不提供住宿，必須先在網上租房。我翻看大學校內網頁，學生轉租房滿多的。這些學生暑假有些回家鄉去了，有些到別的大學進修去了。

我租到的是康乃爾大學讀文科博士的David的房子，暑假他要回加州和外出旅遊。我在網上和他簽了一份合同，付兩個月租金九百六十美元，就解決了住宿問題。

從費城轉機到綺色佳（Ithaca）小鎮，飛機小得像公共汽車那樣，乘客才四，五個人，心裡不免有些膽戰心驚。後來平安抵達目的地，機場卻把我的一只旅行箱裝錯了飛機。我只能提著隨身行李，等待網上早已約定的「的士」。

半個多小時後，司機把我送到了我租住的地方。這時David正在家裡焦急地等我，他看上去很帥，高高的個子，一雙藍眼睛特別誘人。如果我再遲遲不到，他就要誤了去舊金山的航班。

David見到我，很欣喜地告訴我，信箱在路邊、垃圾箱在後門，可以拿他書櫥裡的書看，也可以打開音響聽音樂，還可以使用他廚房的一切設備，包括鍋、盆、碗、勺。但唯一要求我的是給他家裡的植物，如鐵樹、羅漢松、黃楊、虎尾蘭、金錢樹等每天澆水。我說：「好！沒有問題。」

David走後，我少了一個旅行箱，一時無法安頓自己，就查看地圖，決定先去大學創意寫作班報到，再去商業街逛逛。我從租住的這棟古老別墅出發，步行到學校大約半個多小時；搭巴士，二十分鐘一班。因為才下午一點多，我決定邊走邊看風景。

遺憾的是天氣陰霾，街道灰濛濛的，我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就走到鱗次櫛比的商業街了。這裡有服裝店、餐館、玩具店、書店，再朝前筆直走，就是山坡。我爬上山坡，看見莽莽蒼蒼的山坡上，一棟棟形狀各異的教學樓掩映在樹叢中。再仰頭一看，是湛藍空曠的天色，真是一片開闊氣象，讓我感覺這校園彷彿有一種詩人氣質。

我們的暑期創意寫作班在東亞系內，我去報到時，已經有人在排隊了。排在我前面的是個亞洲人，他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史丹福大學。他說他從倫敦大學來，讀博二，我說我也讀博二。

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後來我知道他是泰籍華裔叫劉海，已經出版過兩本泰語小說集。這讓我對他刮目相看，很想和他再聊些什麼。但他好像很忙，說要接受一個網路採訪，得回賓館去了。

報到完，我剛想離開，燙著捲髮的白人女老師對我笑笑說：「還有資料呢！」我接過一個文件夾，裡面是我們的課程安排和同學通訊錄。我們的暑期創意寫作班總共十六個人，有英國、瑞典、新加坡、德國、加拿大、台灣以及美國各州來的，卻沒有中國大陸的學員，我深感遺憾。

走出教學樓，已是下午四點多，正好俯瞰山坡下的建築群。那詩意中的寧靜、那空曠中的雅致，是史丹福大學校園沒有的。本來我還想四處走走看看，但走出大學城，還要獨自一人走在山坡小路上。如果不趁天黑前趕回去，準會嚇得魂飛魄散。

然而想得沒有變化快，天色一下就陰沉下來，一場傾盆大雨在所難免。我在看不見人影的山坡小路上，快步走著，忽然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電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Hello, Who are you?」

「我是劉海，剛剛在報到處和你見過。」

「你不是接受採訪去了？」

「他們改時間了。你在哪裡？」

「我在回家的山坡小路上。」

「好像要下雨了，我給你帶傘來吧，我就住在這附近。」

「不用、不用。」

擱下電話，我繼續快步趕路，沒幾分鐘，豆大的雨滴掉了下來。我正想跑到一個亭子裡躲雨，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逼近，還聽到有聲音忽然響起來：「魯娜、魯娜……」果然是劉海來了，這讓我有些感動。畢竟我們才剛剛認識，我的手機電話也許他是從通訊錄上看來的。

我和劉海合撐一把雨傘，他說這裡連個鬼影也沒有，我送你到商業街吧！我點點頭，兩個人就默默走著。半晌他突然問：「你的家鄉在哪裡？」

「上海。」我說。

「你呢？」

「曼谷，但是我爸爸在清邁工作。」

商業街到了，我讓他別再送，他就把雨傘留給了我，自己跑步回去。幸虧雨小了一些，不過他還是被淋得濕漉漉的。我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才進了一家中國餐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