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來美國五年了，一直住在西雅圖（Seattle），始終在和英語較勁。說沒有進步是假的，但要像本地人那樣脫口而出、梗都接得住，總覺得差了點火候。理由也不是沒有：閒下來就抱著中文書啃，還試著寫舊體詩，平仄對仗摳得比英語語法還細，久而久之練習英語的時間愈來愈少。直到某天翻出剛來時記的英語單詞本，才忽然意識到：我要刻不容緩開始刻苦練習英語了。

後來我加入了一個語言交換小組，匹配到的搭檔是奈及利亞姑娘莫琳，二十五歲，她的英語乾淨俐落，帶著一點美式節奏，正好是我想練的。我們約好每周視頻兩次，我負責教她中文，各取所需。

熟了之後，笑話就沒斷過。有一次我幫她改了四頁中文作業，她對著屏幕眼睛瞪得溜圓，很認真地豎起大拇指：「你真是一個好東西！」見我愣住，她又往前湊了湊，補了一句：「真的，你是我見過最好的東西。」

我笑得直拍桌子，用了十分鐘才跟她解釋，「東西」用在人身上不太合適，誇人可以說「你可真夠朋友」。她皺著眉念了幾遍「夠朋友」，忽然自己也笑了，說中文太有意思了，同一個意思居然有這麼多說法。

她學中文的勁頭比我學英語足得多。我問過她為什麼這麼認真，她說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長城，那麼長的牆盤在山上，像一條睡著的龍，她就想以後一定要去中國看看。後來遇到做貿易的中國人，他們跟她講春節吃餃子、中秋賞月、一家人團圓，她就更想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算著旅費，說已經攢了一部分，等中文說順了就出發。

我原以為她只是說說，直到有一天視頻一接通，她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清了清嗓子後，她開始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發音有些生澀，有些字咬得格外用力，但她唱得很認真。她一字一句唱著，我忽然有點發愣，鼻子也微微發酸。

唱完她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問我是不是發音不準。我緩了一會兒才笑著說：「準，特別準，比我唱得好。」她一下子笑開了，亮堂得像哈科特港（Port Harcourt）的正午陽光。

後來聊天慢慢從語言學習擴展到生活。我才知道，她這樣一個看起來開朗的姑娘，其實從沒談過戀愛。問她想找什麼樣的人，她想都沒想就說要soulmate——不用多高多帥，也不用多有錢，但要懂她為什麼喜歡中文，懂她為什麼一定要去看長城，也要懂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時心裡在想什麼。

她說這些話時很篤定，我聽著反而有點慚愧。我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做什麼都習慣先權衡利弊，反而是這個沒談過戀愛的非洲姑娘，比我更清楚什麼重要。

現在我練英語的勁頭比以前足多了。每次想偷懶的時候，就會想起她認真唱中文歌的樣子，於是又會翻開單詞本。

前幾天視訊，她舉著剛買的長城明信片，說等她站在長城上的那天，一定要拍一張月亮下的照片發給我。我笑著跟她說，到時候你站在長城上抬頭看月亮，會知道它不只照著長城，也照著哈科特港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