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和老姨

柯華

在同輩人當中,我的母親算是孤單的,今生只有一個妹妹。上世紀三○年代,母親和老姨先後在遼西平原一個名曰頭溝的小村莊出生。五○年代中葉,經親戚牽線搭橋,我母親與父親相識結婚,之後隨父親告別老家族親,來到擁有煤都之稱的撫順城區生活。母親成親不久,小母親四歲的老姨也出嫁了,跟著丈夫到了遼寧省會城市瀋陽,以後又舉家遷居大西南貴州。

過往的幾十載光陰歲月,我母親和老姨,過多地飽嘗了離別和相思之苦。時下,母親和老姨相繼因病離世,身為她們的後代,我清晰地記著這對老姊妹過往許多陳年往事,特此追憶記述下來,祭奠兩名娘家至親亡靈。

倒轉心中記憶磁帶,我的眼前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老姨的情形——那是上世紀六○年代初,我隨父母回義縣老家過年期間,母親領著我來到相隔八里地的外婆家。在此,我見到年輕俊俏的老姨,見到了患有嚴重哮喘病、坐在火盆旁不停喘息咳嗽的外婆,和在廚房張羅做飯的外公。轉年,年近半百的外婆去世了,家境較好一點的老姨把外公接到瀋陽生活。

老姨和老姨夫當時均在瀋陽飛機製造廠工作,育有兩男一女。一九六九年初夏,我母親突然心血來潮,領著我和大弟、二弟坐火車來到瀋陽市區老姨家。

那年,我們哥仨分別為七歲、五歲和三歲。一到老姨家就吃午飯,之後一起去照相。當時,我們哥仨衣服很陳舊,老姨找出自己孩子的新背心、褲衩,讓我們換上。

在照相館攝影室,外公坐中間,兩側是母親和老姨及六個孩子,這張帶有特別意義的四吋照片就這樣定格了。

這時我才知曉:老姨夫為了展示個人的積極上進,主動要求第一批遷移大西南貴州建廠工作,下周攜全家啟程;母親帶著我們小哥仨,是來向外公和老姨一家人告別的。

撫順與貴州相距幾千公里之遙。老姨全家遷至貴州後,念過三年小學私塾的母親開始與老姨鴻雁傳書,傾訴心中牽掛和思念,抑或在新春佳節前給外公寄去十元、二十元,略表孝心。

老姨夫曾三次回東北到過我家,老姨回過兩次。老姨第一次到我家是上世紀八○年代初,我正一邊在建築企業工作,一邊求學職工夜大。老姨在母親家住了一個月,姊妹倆每天逛商場、買蔬菜,一同做飯炒菜,並遊逛了撫順部分旅遊景點。一個月後,我們全家人將老姨送到火車月台,她登上綠皮火車的一剎那,母親和老姨一起眼淚縱橫,哽咽告別。

外公和老姨夫因病去世後,老姨第二次到我家。這次老姨在我母親家居住十天,之後依依不捨告別母親,由我護送老姨到彰武老姨夫親屬家,她在彰武逗留幾日後返回貴州。

這次分別後,我母親添了一個習慣:每晚必看央視天氣預報,看完之後,常常叨念:「你老姨那兒又要下雨了。」貴州出現冰凍那年,母親叨念得更厲害了:「來年春暖花開,我一定去貴州看看你老姨,要不腿腳怕是走不動了。」不料,翌年一月,我的大弟在秦皇島打工時發生意外,客死他鄉。母親被擊倒了,患上冠心病,跟著誘發腦血栓,開始行走不便。

當母親無奈坐著輪椅遛彎時,我接到老姨大兒子志民表哥的沉痛電話:老姨十天前突發心肌梗塞去世了。

我一時如五雷轟頂,身陷冰窖。

懷著無限哀痛,我像平日一樣到母親家陪伴與照料,母親像是有所感應似的,時常催我:「給你老姨打個電話,看看她咋的了?這麼長時間不來信,不打電話。」我只好佯裝操起電話並撥打。自然,老姨家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她小兒子接後回答:「我媽到女兒家串門去了。」

直到過完春節,實在瞞不住了,我才和弟、妹一起向母親述說了實情。母親隨後病情加重了,出現小腦萎縮,跟著癱瘓在床,喪失言語功能。八十三周歲前夕,帶著遺憾離開人世。

母親的遺憾,讓全家人深感愧疚,尤其是我,常常捶胸自責:「你這大兒子不夠格啊,母親腿腳俐落時,為啥沒抽時間,陪母親到貴州看看老姨呢?」看來,這一歉疚懊悔的心緒,今生會一直跟隨陪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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