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的遺憾

白荷

父親離開中國大陸後,此生再也沒有見過他最疼愛的妹妹。

父親有四個姊姊、兩個兄長,但多半是同父異母。大哥是領養的,二哥早逝,真正與父親同父同母、一塊長大的,只有這個小妹妹,兄妹年齡相近,自幼感情極深。

然而命運總愛捉弄人,父親的妹妹很年輕時,便遠嫁福建一處偏僻山村。那年代交通閉塞,「遠嫁」往往不是今天幾小時車程的概念,而是真正隔山隔水、音訊難通。父親始終放心不下這個妹妹,他總惦記著:她過得好嗎?丈夫待她如何?婆家有沒有欺負她?她能不能熬過那樣遙遠陌生的日子?

一九四九年前後,山河變色,許多人倉皇逃難,準備撤離大陸前往台灣。就在那樣風雨飄搖的時刻,父親心中最掛念的是這個遠方的小妹妹,於是,他獨自一人翻山越嶺,搭著渡船,穿過荒涼山路,長途跋涉去探望她。那一路有多遠,我們無從得知;但可以想見,在兵荒馬亂之中,一個人冒著危險,只為再看妹妹一眼,心中該有多麼不捨。

終於見到妹妹時,父親才稍稍放下心來。他留下一筆錢,反覆叮囑她好好照顧自己,又安慰鼓勵她,要她無論如何都要熬下去。兄妹臨別時,想必誰也沒有想到,那一面,竟會成為永別。

父親回到廈門後不久,全家便離開故土,去了台灣。從此,一灣海峽,把一家人硬生生隔成了兩個世界。

我們這些孩子都在台灣出生長大,對大陸的親人幾乎沒有任何印象,除了地理上的遙遠,更是一種被時代切斷的血脈。父親很少提起故鄉,也很少談起那些留在對岸的親人。只是後來我們才知道,幾十年來,他一直暗暗透過香港親戚,輾轉寄錢回大陸,接濟兄長一家。那時中國正經歷大饑荒,那些錢換成糧油,也許就能讓一家人多撐過一個冬天。

父親不說,但他的心從未離開過故鄉。直到八○年代,兩岸逐漸開放探親時,我們全家早已移民美國。又過了許多年,父親終於重新聯絡上失散半世紀的妹妹。

那時,兄妹都已是坐七望八。電話接通那一刻,兩個老人隔著海洋,聽見彼此聲音,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小姑姑在電話裡對父親說:「哥哥,我一定要去美國看你。」短短一句話,卻讓人鼻酸。五十年的分離,半生的思念,是多少歲月都填補不了的空白。

然而,命運卻再次殘忍地開了一個玩笑。姑姑還來不及辦妥赴美手續,便病重離世。臨終前,她拉著女兒的手,留下最後的心願:「妳一定要替我去美國,看妳舅舅。」表妹含著淚答應了。誰知,這個承諾,要完成竟如此艱難。

那是大約二○○○年前後。當年的美國探親簽證不像今天方便,尤其福建申請人,因過去有許多偷渡與逾期滯留問題,美國領事館審查格外嚴格。我們在美國這邊忙著準備邀請函、財力證明、中英文公證文件,一份份寄到廈門;表妹則必須長途跋涉前往廣州,到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面談,一次被拒,再一次次被拒。

她不知多少回拖著疲憊的身子,搭火車往返廣州與福建,每次懷著希望出發,又帶著失望返回,而時間就這樣一天天流逝。就在等待之中,一天父親半夜起身時突然跌倒,頭部重撞櫃角,造成腦內出血,從此陷入昏迷。醫師說,情況不樂觀,恐怕隨時會走。

我們頓時亂了方寸,只好趕緊通知表妹再度申請簽證來見他一面。我們心焦如焚,只盼望美國領事館能通融一次,讓一名老人在人生最後時刻,還有機會見到唯一的至親。終於,好消息傳來,這一次簽證竟然通過了。

表妹立刻買上機票,分秒必爭、馬不停蹄地從廣州搭機飛往洛杉磯,那幾天,我們都像在與時間賽跑。表妹抵達那天,母親伏在父親耳邊說:「你外甥女已經上飛機了,今天就會到,你一定要等她。」

令人震驚的是,深度昏迷多日的父親,竟慢慢張開了眼睛。他雖然插管不能說話,但我們知道,他聽見了。那一天,他不斷努力睜著眼,彷彿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在等待遠方的親人。可命運偏偏如此殘酷,班機竟誤點了。

父親在病床上苦苦撐了一整天,終究再次陷入昏迷。另一頭,從未謀面的表妹終於走出海關,早在機場等候的哥哥接到她後,一路飛奔趕往醫院。她衝進病房時,早已淚流滿面,她緊握著父親的手,不停哭喊:「舅舅,我來了!舅舅,我來了!」「我替我媽媽來看你了……,我替我媽媽來看你了……。」病房裡的我們,全都跟著落淚。

只是,還是遲了一步,父親再也沒能睜開眼睛,再也沒有醒過來。那一刻,我們的心真是痛啊。

我曾讀過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也讀過齊邦媛的「巨流河」,那些時代巨變中的離散故事,總令人感慨萬千。然而,直到自己的家庭親身經歷了這樣的生離死別,我才明白,那種痛是無數家庭心中一生無法重來的親情,一生無法癒合的遺憾。多少人等了一輩子,只為再見親人一面;多少人直到閉上眼睛,仍帶著那句來不及說出的思念。

沒想到我們家,也是千千萬萬個「兩岸遺憾」中的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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