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竟過河
一九五○年四月,我拿到去香港的通行證,先把因內戰失去家人、逃難來投奔我家的兩名年輕女孩子,託付給北京的親戚朋友。安頓好之後,便帶著我內人、兩個孩子、岳母、小姨,以及我舅舅從老家救出來的朋友王老師,一共七個人離開北京,南下香港。
我們搭火車到漢口。下車後,我向人詢問如何坐船去武昌,卻聽不懂湖北人的話,他們也聽不懂我的普通話。我一時驚呆了:難不成一離開北京,我們就寸步難行了嗎?幸好,終於有一個三輪車夫聽懂了我的話,他不但帶我們到了渡口,還幫我們買票上船,實在幫了我們大忙。
到了武昌,我們在一家旅館過夜。晚飯吃得很好,可到了夜裡,工人搬運貨物時的大呼小叫聲不斷,令人無法入眠。我躺在床上,聽著旅館旁長江的水聲,想到這裡正是武昌起義所在地,不由得感慨萬千。那奔流的江水,彷彿也在為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發出哀嘆與呻吟。
第二天,我們搭火車前往廣州。一路上倒沒有人來盤查,只是沿途所見,因幾年的內戰,許多貧苦人家在車站乞討,令人心酸。到達廣州車站後,我們便去出國海關排隊檢查。負責檢查的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海關員,人很客氣,但查得非常嚴格,甚至連有些人的皮鞋後跟都拆下來查看。
輪到我們時,那名年輕海關員打開行李。一路上,我都沒有注意到王老師手裡提著一個寸步不離身的布袋,海關員從布袋裡拿出幾條牙膏,先掂了掂分量,接著又從牙膏尾端往前擠壓。
當我看到王老師慘白的臉色時,情急之下說了一句話,事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名年輕海關員立刻放下手中的牙膏,說道:「你們是北京來的嗎?我大學畢業後就離開北京,被分發到這個鬼地方,能再聽到普通話真不容易。」他不但停止了檢查,還放我們通過,並介紹我們住進愛群飯店。
愛群飯店第三層就是公安局,所以沒有人再來查戶口。事後王老師才告訴我,他的牙膏裡藏有黃金。當時私自攜帶黃金出國要判重刑,他差一點把我們全都害慘了。
第二天,我們坐火車前往深圳,一下車便到羅湖橋排隊。羅湖橋的一半就是香港地界,只要過了交界,我們就到了目的地。橋中間站崗的是一名印度籍香港警察,只會講廣東話,不讓我們通過,只讓會講廣東話的人過去。我們只好退回來,另找住處。
河邊有一間用幾根柱子搭起來的水上旅店,住了五、六十人。我租了七個睡位,地鋪上只有蓆子,木板之間還看得見河水,河裡的臭味也直往鼻子裡鑽。
晚上在露天飯攤吃飯時,王老師提議說,我們已經走投無路,與其流浪街頭,不如把他身上帶的幾瓶高粱酒喝掉,然後手拉手從羅湖橋跳下去自殺算了。
我回答他說:「王老師,我們既然一路平安到了這裡,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有辦法到香港。」
夜裡我正要入睡時,忽然來了些幹部查房,凡是找到值錢的東西,就立刻沒收,那些難民哭求他們手下留情,他們卻根本不理會,大半夜都在哭鬧聲中度過。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怕他們把我捉回去。奇怪的是,他們走到我們身邊時,竟只是略略看了一眼,便走過去了。
我又是一夜無眠。雖然安慰了王老師發出的「阮籍窮途之哭」,但是一想到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香港門口,卻被擋在外面;萬一我曾在國民黨政府做過事的身分被發現,等著我的又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又轉念想到,這一路南下,彷彿冥冥之中真有一雙慈愛的手在帶領我們、幫助我們:在北京拿到通行證已經是奇蹟;在漢口遇到好心的三輪車夫幫忙帶路,也是奇遇;過海關時雖然驚險,卻遇到北京來的官員放過我們,更是不可思議;就連水上旅店裡幹部的檢查,也莫名其妙地放過了我們。天無絕人之路,一定還會有辦法。
次晨,我寫了一封信給住在香港的好友馬代。然後找到一個在店裡工作、會說普通話的年輕人,託他替我跑一趟香港,把信送給馬代,那年輕人不負所託,果然把信交到了馬代手中。那天晚上,幹部又來檢查,吵吵鬧鬧地帶走了一些人的財物,但到了我們身邊,卻又只走了過去。
第三天早上,我忽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跑出去一看,來的竟不只是好友馬代,還有我最敬愛的傅老師。我看到他們,如同見到親人一般,這一路上經歷的種種波折,終於可以稍稍放下,心裡也踏實了。他們一接到我的信,就立刻申請了七個入境許可,拿到許可後便親自來接我們,帶著我們走過羅湖橋。
當我們走出了深圳的交界,還在橋上時,馬代興之所至,朗誦了他更改的漢樂府中的一首短詩:「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變成了:「公無過橋,公竟過橋,過橋而生,其奈公何。」
在一片笑聲中,我們進入了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