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深處

每個中國文人都有一個遠離俗世歸隱山林的終極夢想，從歷朝歷代留下的詩詞歌賦中可見一斑。比如李白「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又比如王維「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洋洋大觀之中，我最喜歡的是唐代杜牧著名詩句「山行」中創造的意境：「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前些日子到加州中部的聖路易奧比斯波縣（San Luis Obispo County）一遊，竟有機緣找到了一間建在白雲深處的民宿，體會了幾天世外桃源的野趣。

聖路易奧比斯波縣以種植葡萄、釀造紅酒和旅遊觀光聞名。一連串的青山和海灘恰好處於舊金山（San Francisco）以南三小時車程、洛杉磯（Los Angles）以北三小時車程的地方，遠離大城市的喧囂，一派鄉村田園風光。這裡青山蜿蜒曲折，沿著海岸線隔開一個個風景殊勝的海灘和一塊塊內陸農田。我們去的民宿，就在這青山的白雲深處。

駕車下了高速公路，沿著曲曲折折的盤山道，按照指示一點點向上爬行。路上成群的野鹿看到車來，也不驚慌，慢悠悠地從路邊的山坡走了下去。向上開了大半個小時，我們終於到達一處山頂，民宿就在這裡，是一對美國老夫妻幾十年前在山頂買了一塊地，自己建起來的。老倆口年紀漸長，覺得住在山上多有不便，就搬到山下居住，這個房舍也因此變成了民宿，供遊客租用。

農莊是兩層建築，上層四間臥室，下層則是廚房、客廳，典型的西海岸農莊風格。這裡人煙稀少，房舍獨占一個山頭，視野極佳。繞房一周，三百六十度所見都是青山翠谷，頗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我們居住期間，每天花園裡都固定有三五隻蜂鳥徜徉，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牠們大部分時候都在滿園的玫瑰花叢中採食花蜜，但也隔三差五飛落到噴泉處喝水，非常自如熟悉的樣子，一定是常客。

這裡駐足的鳥類遠不止是蜂鳥，由於樹林茂密，花草豐盛，數不清的鳥兒飛來飛去，各種鳴叫匯聚在一起，是自然的交響樂。老夫妻貼心地在房前的搖椅上準備了望遠鏡和加州野生鳥類圖鑑，孩子們無事就拿起望遠鏡觀察，雄鷹高飛天空，小鳥跳躍枝頭，鴻鵠燕雀，各得其所。

後院有老樹一棵，歪歪斜斜地生長著，正是便於孩子們攀爬的大樹，主人還貼心地掛了繩子軟梯，孩子們每天都要爬十幾遍。樹籬後面有雞舍和兔舍，養著四隻肥壯的蘆花母雞和兩隻白兔。老二最是頑皮，每天早上趁老母雞出門遛彎，都要潛入雞舍摸走新鮮的大雞蛋，我們也因此品嘗了一把真正的走地雞蛋。既有風景養眼，又飽口腹之欲，還能逗弄家兔，觀鳥看鹿，幾天的山林生活，其樂無窮。

千百年過去，陶淵明老先生的「桃花源記」依然那麽有現實意義。由「白雲深處」回到灣區（Bay Area）家中，真有恍如隔世之感，於是理解了「桃花源記」中的先民為什麼避世隱居、遠離禍亂，乃至「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以史為鑑，真希望天下厭惡暴力、愛好和平的人民都能遠離狂人蝸角奪利，獲取一片白雲深處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