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勞模
住在加州,除了中國人之外,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墨西哥人,常常親切地稱他們為老墨。如果讓我給墨西哥人的外表畫個像,我用的形容詞大概是:個子不高、身材粗壯、脖子短、膚色黑;男人喜歡戴大如磨盤的草帽,女的總是身穿色彩鮮艷的衣裙。但如果讓我總結一下墨西哥人的性格,我首先想到的詞是:勤勞。
都說勤勞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但你要去加州的商店餐館看看,就會發現裡面「勤勞」幹活的人,九成九是墨西哥人。比如現在灣區(Bay Area)的中國超市,上貨整理、殺魚切肉、打掃廁所,髒重累活全被墨西哥人包了,中國人往往只負責收銀。但老墨們絕不是只能做體力活兒,中式炒菜算技術工,墨西哥人幹起來一樣有模有樣。比如我家附近的台灣早點店,早就是墨西哥人包包子、炸油條,兩個老墨一個人擀皮、一個人包餡,嘴裡嘰哩呱啦用西班牙語聊天,手上動個不停又快又好,每天都有中國人大排長隊購買老墨手裡的「家鄉味」,個個都豎大拇指讚揚正宗。
我的日常生活離不開墨西哥人,給我們家清理院子維護草坪的是男老墨,打掃衛生保持清潔的是女老墨。偶爾有個家居小活兒,比如院子裡搭個小棚子、修個籬笆、家裡刷牆抹地啥的,找美國本地工人幹,那就貴的咋舌。比如我家院子裡曾經要搭一個工具房,房子材料只要四百美元,可是商家的組裝服務另外加收兩千美元,足足五倍之多。這時候只要開車去附近的大型家裝中心門口轉一轉,總能見到十幾個墨西哥青壯年蹲在門口等活兒幹。他們一般需要主家出工具和材料,自己出體力,收費不到美國工人的三分之一,活卻幹得又快又好,真是名副其實的「勞模」。
有時候我情不自禁地想,為什麼墨西哥非法移民在加州屢禁不止?大概根源之一是因為加州這樣高人力成本的地方需要廉價勞動力。老墨們就像當年進城打工的中國農民工,雖然缺少居住身分、但憑體力換錢、再把錢寄回家鄉。話說回來,美國有一樣好處,只要你勤勞肯幹,就有機會扎下根來,生兒育女;所以老墨們前仆後繼地來,積極踴躍地生。有玩笑說,再過若干年,當年「叛逃」墨西哥的加州就可能重新被墨西哥裔「占領」了。
但如果說「勤勞」這個詞把墨西哥人和中國人聯繫在一起,那「快樂」就是老墨和老中的分水嶺。我們中國哲學好像打一開始就不主張人要「享樂」,古語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灣區雖然很多老中都住大房子、開豪車,可說起來都是家家一部難念的經,一眼望去大多數神情疲憊、苦大愁深。
倒是天天日曬雨淋、在外面幹體力活的老墨們快樂得不得了。每天屋外的音樂一響起,就知道墨西哥人又開工了。有趣的是,聽了這麼長時間的墨西哥歌曲,它們的旋律總是那麼無憂無慮、歡快高亢,從來沒聽過一首悲戚哀怨的小調。辛苦了一周之後,墨西哥人周末也會自己找樂子,他們很少去高檔飯店商場消費,而是集合一大家子在公園裡自己燒烤開Party,男人喝酒女人聊天,孩子們騎著自行車繞來繞去,快樂的氛圍一點都不少。
這就是我眼中的老墨。不管貧瘠還是肥沃的土壤,都能像仙人掌一樣勤勞地扎下根來,快樂地開出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