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有時錢

邱瀟君

坐在洛杉磯帕薩迪納(Pasadena)的廣播電台前,聽主持人用「樸素、低調」介紹我,心中駭笑。為了上節目,我特地穿了鮮豔的衣服,化了妝戴上耳環,怎麼看都談不上低調,哪裡樸素了?

難道在人們眼中,低調樸素不是寫在服飾上?

思緒一轉,回到幾年前的下午,和好友參加她的小學同學餐會,聊天時順口說起一件糗事:女兒想吃螃蟹,到了超市,沒有半價的死蟹,我又捨不得買活蟹,只好空手回家。家裡的管家氣得直搖頭,趁休假自掏腰包,買了比活蟹貴上好幾倍的新鮮帝王蟹,煮了一鍋海鮮粥替女兒解饞。

大伙笑成一團的當下,一位初識的男士忽然問我:「既然捨不得花錢,妳幹嘛要賺那麼多錢?」一句話把我問倒了。朋友笑我對錢太謹慎,不懂享受,常提醒我:「妳該學著怎麼花錢。」我總是搖頭說不出答案。

此刻電台主持人問我:「妳父母留給妳最寶貴的資產是什麼?」

我脫口而出:「珍惜有時錢。」

此刻,我彷彿看見爸爸伏在小桌前寫字的背影,從時間的霧裡走來。

記憶裡,家中麵攤稍得清閒時,爸爸總會鋪紙磨墨,在舊報紙上練他最愛的古文。不論我們四兄妹如何在一旁吵鬧,他總能在紙上留下一道沉穩。

那次,他放下筆,叫我們排成一列,在昏黃的午後,為每個孩子寫下一句專屬的提醒。

給正值青春脾氣火爆的大哥:「涵養怒中氣。」

給愛插嘴搶話的姊姊:「留心順口言。」

給總是手忙腳亂急著往前衝的我:「謹防忙裡錯。」

而「珍惜有時錢」,寫給了最小的弟弟,那個一拿到零用錢,就衝去柑仔店買糖果的小男孩。

奇怪的是,長大後我並沒有時時記得提醒我「忙裡錯」的話,反而把弟弟那句「珍惜有時錢」,刻成了生命的底色。

爸爸不會想到,這句話像古河床下的石子,被歲月推著,一路滾到今天,卻仍舊保留著當年的硬氣。那不是吝嗇,而是一種深沉的敬畏,是對生活無常的早熟理解。

爸爸出身山東世家,戰亂未起時,家境殷實,前途穩妥;十九歲就當上縣裡小學校長,出入有守衛伴著。戰火一起,兄弟兩人相約,伯父從軍報國,爸爸留守家園。山河劇變,家和國都沒有守成。拖到最後一刻,爸爸才提著行李,抱著姊姊,挽著孕吐的媽媽,跳上最後一班離境的輪船,倉皇來到台灣。

百無一用是書生,昔日的富家少爺,與出身富裕的千金媽媽,兩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進退失據地彎下腰在路邊擺起麵攤。一碗一碗端出去的,不只是糊口的生計,更是咬緊牙關挺著快要撐不住的尊嚴。

家裡最困難的年代,屋外冬雨滴滴答答,屋內鐵盆接水的聲音伴著媽媽病重的呻吟。我們四個孩子,靜靜地擠在木板床上分食一顆橘子,不知道明天的學費,要去向誰低頭陪笑。

爸爸沒有對我們叨念過「一粟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卻用生活替我們寫了一遍又一遍。

錢不是金光閃閃的炫耀,而是沉甸甸的生活重量。爸媽緊皺的眉頭,是我最早學會的算盤。

於是,小小的我早早明白,珍惜不是摳,而是懂得世事的無常。

我努力工作,東奔西忙。朋友說我太拚命,嫌我捨不得把錢花在自己身上。我尬笑不語,心裡卻始終存著爸爸的小桌子、那只快磨破的墨硯,還有他抬眼看著我們時,那種被貧窮逼出來的沉默與憋屈。

多年後,在電台的燈光下,我終於懂了,那些以為遺忘的話,其實從未離開,只是在心裡靜靜扎根。爸爸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一句話,而是一種活法,這是我的福氣,我願一生都不辜負他。

下回若再有人說起,我會帶著那份從父親身上傳來的溫柔與堅定,輕輕地回問一句:「你知道錢為什麼要珍惜嗎?」然後告訴他,我有一個很聰明的爸爸,他給過我一句一生都不想忘的話。

珍惜,有時錢。(寄自加州)

加州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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