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馬的記憶

吳榮輝

今年是馬年,年前大清潔,我輕輕地刷去家中一匹唐馬(見圖)身上的灰塵,許多往事就像灰塵飄移落在我的腦海裡,永遠積在那裡,掃也掃不去。

一九六六年,我進入台北士林初中二年和班時,遇到張基盛同學,他是班上非常優秀的同學之一。我和他同窗兩年,看到他努力用功的影子,發現他的方法就是拚命背誦,任何科目的重點,就靠他嚷嚷出聲覆誦。

下課時間,許多同學會踢毽子、聊天,緩和一下上課的壓力,而他就是堅持「貝多芬」(背多分),甚至走路時,也手拿著課本或筆記邊走邊念,經過這樣的努力,高中聯考進入令人羨慕的建國中學。

由於家境清寒讀不起私立大學,大學聯考他重考,進入交通大學管理科學系,在學期間發揮他管理的專長,開始和初中同學聯絡,並建立通訊錄,有空會找老同學一起吃飯聊天。

就業時,因為我大學讀的是管理技術系,和他工作領域接近,於是互相切磋工廠管理的技術。加上當時管理電腦化的風潮,問題多多的管理變革變成我們之間不斷的話題,進而成為工作上互相交流的好朋友。

一九八三年我結婚時,因為太太是公務人員,必須遵守銓敘部的「婚宴限客令」,宴客桌數受到限制,結婚當天無法邀請他作客。他知道後,特地親自到家裡送來一匹身姿雄健、肌理分明,象徵力量的唐馬,他說這是他最喜歡的馬,祝福我的婚姻與工作一帆風順;同時也提到他的公司將在大陸設廠,他也將借助這匹馬的力量,躍馬中原。往後我們碰面的時間雖然較少,但依然保持聯絡。

二○○三年,同班同學林子儀被總統任命為大法官。我們一起吃飯時,他很熱心地提到要送林同學一件有意義的禮物,我建議和他合送一座象徵清白、正義和廉潔的「包青天雕像」,代表林同學身為法律和正義的執行者,是社會的法治和道德化身。

他覺得這是很棒的想法,於是透過大陸朋友的幫忙,不辭辛苦坐飛機到長安,取得一尊金光閃閃、約八吋的金屬雕像。接著他很熱心地聯絡同學聚餐,共同慶祝林同學當上大法官,場面溫馨,喜氣洋洋,大家分享了子儀同學的榮耀。

這次同學會後,我們再次碰頭吃飯時,我問他那尊雕像要分擔多少錢?他說林同學在聚餐後,就把禮物送還給他,說大法官身分特殊,不可以收取任何禮物;他接著說等林同學卸任大法官時再送給他,錢到時候再說。說真的,這樣的同學真是了不起,不管這尊雕像目前在哪裡,這兩人的情操讓我終身難忘,人生能遇到這樣的同學真是三生有幸。

自從張基盛建立通訊錄後,初中同學的聚會就沒有斷過,有時是參加同學孩子的婚禮,有時是同學回國辦聚餐,雖然發起人不一定他,但同學們仍維持定期見面。最令我感到特殊的,是張基盛的告別式,那天梁庚辰、伍容光、王克萍、令狐榮達等十多名同學都出席參加,自然又形成一場意義非凡的同學會,因為他也在場,而且是最後一次。

回想二○○九年,有一天張基盛打電話給我,說他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有點像感冒或腸胃炎,食欲變差,疲倦且全身無力,還噁心想吐。我建議他趕快去醫院,沒想到這是我和他最後一通電話,不久同學就傳來他因為猛爆性肝炎過世。最後他交代家人為他樹葬,地點在木柵一帶,作為人生的歸宿。

寫到此,雖然已是十七年前的往事,我心中依舊浮現出張基盛騎著這匹唐馬,馳聘在景美一帶的影像,在淡紅的落日中,優雅隨風而行。

大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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