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的低語

玉峸

書架上的舊書,灰塵落了厚厚一層,像歲月的輕紗,輕輕覆蓋那些泛黃的頁角。女兒七歲了,最近迷上平板,眼睛總盯著螢幕,手指滑啊滑,世界彷彿縮進那小小方塊裡,我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我從家裡閣樓翻出兒時的繪本,一本經典的「小王子」,封面皺巴巴,裡頭的插圖還是那麼夢幻。遞給她時,她皺眉:「媽,這沒有聲音,也不會動。」我沒生氣,只是笑笑,拉她坐到窗邊的舊藤椅上,遠處能看見溫哥華(Vancouver)的天際線,雪白的北岸山脈在背景中矗立。

溫哥華的秋風從窗縫溜進來,帶著太平洋的鹹味和松樹的清香,讓人想起那些被遺忘的親子時光。女兒出生那年,我們剛搬到溫哥華,租的小公寓靠近女皇公園(Queen Elizabeth Park),那裡的採石園總是開滿鮮花,我們常常推著嬰兒車去散步,書是唯一的奢侈。丈夫加班到深夜,我抱著她,一頁頁念加拿大著名兒童繪本作家瑪麗安娜·杜布克(Marianne Dubuc)的作品,聲音低低的,像在訴說溫柔的友情祕密。那時,她的小手總抓著書邊,眼睛亮亮的,彷彿飛進了那寧靜的冬日森林裡;可如今世界變了,故事變短了,畫面變快了,我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丟了什麼寶貴的東西?

「來,媽媽讀給你聽。」我翻開「小王子」,聲音慢條斯理,像老鐘擺,滴答滴答。念到小王子遇見狐狸的那段,我讀得特別慢,小瑜起初不耐,扭來扭去,卻漸漸靜下來,頭靠在我肩上。狐狸說,牠會在田裡等,等到小王子成了金黃色的麥田。她忽然問:「媽,那我們是什麼顏色?」我愣住,摸摸她的頭:「我們是藍綠的,像海灣的海水,像公園裡的常綠樹,等著彼此,永遠不孤單。」她咯咯笑,翻頁的手停了,開始問東問西:小王子為什麼離家?狐狸為什麼傷心?

那一晚,我們讀到半夜,書頁上的字像低語滲進心裡;原來,閱讀不是教她認字,而是教她聽見內心的聲音。那些年,我忙著工作,忽略了她的小宇宙,以為玩具和線上課程就能填滿,可孩子的心需要故事的橋梁,串連起過去和未來。後來,我們常去溫哥華公共圖書館,在那座像羅馬競技場的建築裡,兒童區總有新書。女兒愛極了書中那些可愛的動物冒險,她會坐在地毯上,專注地翻閱,我則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座城市不只高樓和海景,還有這些寧靜時刻。

第二天,她自己拿書坐在陽台上,風吹亂她的頭髮,卻吹不散那份專注。遠處,獅門橋(Lions Gate Bridge)橫跨海灣,像守護著這片土地。我在廚房煮茶,偷瞄一眼,心想:或許這就是親職教育,輕輕的,像書頁的翻動,不強求,卻總在不經意間種下種子。我們還計畫下周末去史丹利公園(Stanley Park)的圖騰柱那兒野餐,邊看那些原住民的藝術,邊繼續讀書。

如今,平板還在桌上,可女兒偶爾會問:「媽,再讀小王子吧,或者Marianne Dubuc的那本『The Bus Ride』(公車之旅)?」我點頭,抱起書。舊書的低語不曾停歇,它提醒我,親子不是戰場,而是像溫哥華公共圖書館一樣的庇護所,裡頭的書等著我們一起翻開,發現隱藏的寶藏。在這座被山脈和海洋環抱的城市裡,這些故事,讓我們的心永遠相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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