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雪色變

冬至

一月下旬美國怪獸級暴風雪,使得全美兩億人受影響,至少二十州進入緊急狀態。紐約中央公園(Central Park)創下一百二十年來的降雪紀錄,看著窗外路邊堆積盈呎的積雪,歷年下雪的回憶,不禁浮現眼前。

初次見雪,是四十年前的一月初,首度偕夫搭機來美,出得機場,隨著耳畔一聲「下雪了」,只見天空下著小顆粒,像是古人形容的「撒鹽空中差可擬」,聖誕卡中的圖畫突然呈現眼前,終於見識到北國冬雪,簡直興奮至極。

其後,年年冬天都會下雪,我們也買了幾把雪鏟待命。永遠忘不了一九八九年的感恩節大餐過後,一覺醒來,窗外一片銀白世界,少說也有五、六吋。我們泡杯咖啡,憑窗外望,興奮地欣賞鵝毛似的白雪從天而降,很是賞心悅目,只是雪一止住,就得全副裝備,全家出動去鏟雪了。

那年雪來得早,也特別多,有次氣象報告會有大風雪,我還以為會停課放雪假,像台灣的颱風假一樣,結果照常上課;聽同事說,以前曾經有更大的暴風雪,雪深及膝,她還是涉雪上班。以前在台灣教書,學生自習課,不需老師監督,紐約公校老師請假,一定得請代課老師,以免學生失控,安全堪虞。有次暴風雪,請假老師多到找不到代課老師,只好把學生和老師全部集中到大禮堂,任學生看書、打盹、嬉笑,只要不㨶蛋就行。

還好後來市長與時俱進,放雪假的尺度從寬,不過有次竟然矯往過正,前晚根據氣象預報宣布停課,結果預測不準,也無風雪也無晴,我們樂得休息一天,害得小學生家長得請假在家,怨聲載道,市長也被K得滿頭包。這就是為什麼以前不敢輕言放雪假,因為每學年有固定的授課日數,放了雪假,就得延遲放暑假補回來。

來美的第一個冬天,兒女覺得新鮮,幫忙鏟雪,樂在其中,後來慢慢也發現零下冰凍的天氣鏟雪,確實是個苦差事。他們羽翼豐滿,自立門戶後,我們只得親力親為,碰到積雪盈呎時,會有打工仔上門求工,我們也樂得有人代勞;只是三、兩吋的小雪,就得自己來了,如果不鏟乾淨,有人在屋前人行道滑倒,可以提告索賠。

我們就被告過。有次快遞員送來一個牛皮紙大信封,拆開一看竟然是法院訴狀,有人告我們「人行道殘雪沒清除乾淨,害她滑倒,得叫救護車送急診,後來還做了一年的物理治療」。

雖然案件交由房屋保險公司處理,我們還是得配合出庭,對方律師附上原告拍的照片,上面顯示我們汽車停在殘雪未清除的車道。一查後發現事發在三月下旬,當時外子正在康復中心養病,我白天趕去照顧,而且那天並沒有下雪,左鄰右舍也沒有人目擊有人在我家人行道上摔倒,並叫救護車。看到照片上的車子,忽然想起,我是那年十月才買的車,怎麼可能三月就有車停在我家車道?對方律師啞口無言,原來是想誣告詐財。

不過下雪天確實容易滑倒,造成骨折,所以急診室人滿為患。外子罹病以來,每年都要送急診一兩次,有一年的歲末年終,他躺的活動病床被推到急診室外,走道兩邊都是臨時病床,我守在旁邊硬是熬到次日中午才有病房。

紐約因新冠封城的春天,外子辭世,次年弟弟因染疫病故,下葬時長島(Long Island)墓園一片皚皚白雪,在墓穴旁觀禮時,我們雖然穿著雪靴厚襪,腳底還是彷彿凍僵。

當年拿破崙和希特勒野心勃勃揮軍北上,卻無功而返,不是敗給俄軍,而是敗給大雪不斷的寒冬。移居四季分明的紐約倏乎已滿四十載,我最怕的還是過冬,所以很多紐約客寧做候鳥,冬天到佛州避寒,就我而言,潔白的雪景真的只宜遠觀,不宜側身其間。

暴風雪 長島 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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