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慶坊遇李小龍
廣州西部的荔灣區有一個「永慶坊」,東連上下九步行街,南銜最美歐陸風情沙面島,是較具都市人文底蘊的西關舊址地域。
永慶坊中的恩寧路,是廣州保存最完整、最長的騎樓街,始建於一九三一年,至今已有近百年歷史。走在騎樓下,抬頭是斑駁的青磚牆與色彩斑斕的滿洲窗,身旁是粗壯的騎樓柱廊,即使此刻飄起微雨,行人也無需慌張。這種建築形態,是嶺南商埠智慧的結晶,也是廣州「千年商都」最直觀的文化記憶。
在走進主街之前,我在街口的文化展板前駐足。這裡古稱西關,明清之際已是商貿繁華之地,而更令我感慨的,是這片土地的滄海桑田。秦漢之際,這裡竟是江海相連;南朝時,禪宗初祖達摩由此登岸;直至唐代,才逐漸成陸地;宋、明時期,這裡已有了西關的輪廓;晚清時期,中國對外貿易日漸繁榮,商賈巨富在此雲集,紛紛營建私家園林;民國時期,前來遊覽的市民仍絡繹不絕,孫中山先生也曾到此一遊。
隨著城市中心東移,永慶坊建築年久失修,改造既是城市更新,更是民生所需。二○一六年,當地政府對永慶坊一期工程提出「微改造」理念,不搞大拆大建,下「繡花功夫」對老舊建築進行修復活化。二○一八年底,永慶坊二期改造工程動工,改造面積是一期的十倍,於二○二二年六月全部竣工,「一灣溪水綠,兩岸荔枝紅」的美景得以重現。原來,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竟是千年來江河泥沙與時光共同作用的結果。
穿過寫有「讓城市留下記憶,讓人們記住鄉愁」的灰瓦牆,我們正式進入了永慶坊的非遺街區。這裡並非高高在上的博物館陳列,而是一條活生生的街巷。二○二○年,廣州首個非遺街區在此落地,廣彩、廣繡、琺瑯、骨雕、醒獅等近十項非遺專案及大師工作室彙聚於此。
被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吸引,駐足於「余同號」餅印店前。餅印製作技藝傳承人,正一刀一鏟地在梨木上雕刻著。他開孔、鑿牙、挑花,手法不緊不慢,木屑紛飛間,一個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圖案便初具雛形。店內陳列著大大小小的餅印,除了傳統的福祿壽喜,還有許多可愛的現代圖案。聽店裡人說,許多海外僑胞至今仍會專程上門訂製一副精緻的手工餅印,只為做出那口帶著「家的味道」的月餅。
隔壁的廣繡工作室裡,一幅以青銅器為主題的繡品令我瞠目結舌,若非湊近了看那細密交錯的絲線,我幾乎以為那是一幅高精度的攝影作品。繡娘們不僅繡製典藏級的藝術品,還開發了廣繡音箱、廣繡香囊等文創產品。一名年輕的姑娘正坐在窗邊,低頭繡著一朵木棉花,陽光透過滿洲窗灑在她的髮絲上,那一幕本身就是一幅最美的廣繡。
沿著指示牌穿過幾條小巷,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嶺南園林水景躍入眼簾,這便是「粵劇藝術博物館」。博物館緊鄰永慶坊,是一座極具嶺南風格的園林建築,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曲徑回廊連接著各色展廳。
據說,這裡一年會推出上千場惠民演出,平均一天三場,且不收門票。今日有幸,恰逢其會,在臨水的廣福台前,早已圍滿了觀眾。台上,兩名粵劇演員身著戲服,唱念做打,演的是一折經典的「帝女花」。台下,有白髮蒼蒼的老廣跟著哼唱,有背著相機的年輕人靜靜錄影。
下午三時多,我們隨意拐進一家藏在深巷裡的小吃店,美味瞬間慰藉了徒步的疲憊。老闆邊煮食邊和熟客聊著家常,這種不加修飾的煙火氣,及閘外幾步之遙的潮流店鋪、文創集市形成了奇妙的和諧。
如今的永慶坊,已有一百五十多家商戶入駐。這裡有設計感十足的咖啡館,有售賣嶺南特色的文創店,也有將傳統打銅工藝做成時尚品牌的體驗店。二期工程參照了上世紀三○年代的風貌,以淺灰、淺黃為主色調修復了建築立面,使得整片街區既有歷史的厚重,又不失現代的輕盈。吃完下午茶,我們繼續閒逛。不一會兒,一個不算醒目的指示牌忽然闖入視線——「李小龍祖居」。那一刻,心臟像被一記乾脆俐落的直拳擊中,沒有猶豫,我們轉身而去。
對我而言,李小龍(一九四○至一九七三年)並不是海報上的英雄,而是一段伴隨成長的精神史。我看過他的不少影視作品,諸如「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龍爭虎鬥」、「死亡遊戲」、「青蜂俠」及「蝙蝠俠」等。李小龍的生平早已在記憶裡生根,他被譽為「世界武道變革先驅者」。
與大多數花架武學不同,李小龍創立的「截拳道」是一種無套路、無規則的智慧武術,注重實際運用。他以詠春拳為發展根基,以拳擊、擊劍、柔術為輔助技術,而思想上則以道家老子的哲學為準繩。
李小龍也是「功夫片的開創者」,中外電影史上,很少有演員像他一樣獲得至高的尊重和榮譽。他是首位在美國主流影壇擔任男主角的亞裔演員,以武術實力與銀幕魅力征服觀眾,靠作品改寫了亞裔演員在好萊塢的刻板印象。「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再也恰當不過。
李小龍祖居藏在恩寧路永慶一巷十三號,一牆之隔就是西關培正小學,彷彿能聽到學童的歡聲笑語。大門前有李小龍與葉問師父過招詠春拳的銅像(見圖),吸引遊客紛紛模仿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