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愛

雖然不是蘋果季節，走在超市內，仍然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蘋果，陣陣蘋果香味撲鼻而來，紐約著名的五爪蘋果，個個亮麗。五十年前，台灣還沒有自產的蘋果，由美國進口的都是稀貨。

猶記得大學畢業旅行時，最後一站是花蓮。許久沒有見到父親了，我帶著幾個同學回家。一陣寒暄後，父親悄悄地把我拉到另一個房間，用一個布包包著東西給我，說：「等一下帶回旅館吃。」隔著布包，可以聞到蘋果特有的芳香，我的眼睛一亮。父親說：「是別人送的，我特別留給妳。」我可以深深感受到他對我默默的愛。

父親是一個極內斂的人，只對他的工程有興趣，平常不上班的時候就在家裡看書。因為母親是老師，身兼教務主任，非常忙碌，所以通常都是父親晚上陪我做功課。

六○年代的台灣，生活並不富裕，餐桌上難得看到肉。每天早上，父親一定會起來替我煮一碗麵，打一個荷包蛋，看著我吃完才讓我去上學。每天的晚餐，他一定會把菜公平地分成幾份，吃飯的時候，默默地把僅有的幾根肉絲挑出來給我，他說：「因為妳需要營養。」

上大學臨離家時，他對我說，父母親對子女的愛，是抓在手裡怕弄疼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放在手上怕飛了，顯示他的不捨之情。住在學校，學校的餐廳從來沒有看過大塊肉。父親通常一個月去台北看我一次，他總是問我想吃什麼，而我的答案永遠是：「我要吃肉。」

有的時候，他帶我去清真館吃水餃；有的時候去吃羊雜湯；偶爾，他會叫一條紅燒魚，把魚肉都挑給我吃，自己只吃邊上刺多的地方和魚頭。看著我歡天喜地把魚吃光，他就會叫一碗白水煮麵，拌著魚湯，吃得津津有味。而我那時候卻沒有想到，父親自己只吃一些青菜、白麵，而把所有的肉都分給了我，這就是他對我付出的愛，無言的愛。

雖然我那個時候自己做家教掙錢，但是每回坐上公車要回學校的時候，他都會塞一點零錢給我，叫我到學校對面吃碗麵、叫個滷蛋補補身體。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會拍拍我的頭，叫我快樂、健康地過著大學生活，不要擔心他一人在花蓮生活。

父親鍾情於他的建港工程。從小有記憶開始，他就帶著我到宜蘭、花蓮、台東沿線一個個港口，教我釣魚，嘗試各種海鮮。人人都說我是他的寶貝女兒，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四十三歲，能不寶貝嗎？

大學的時候，他在蘭嶼建港，我和朋友去看他。他是一個非常公平的工程師，善待他的職員，每天和工人吃一樣的飯菜；蘭嶼缺少蔬菜，我們有的時候會吃樹上的藤心。蘭嶼當地的人因為嗜好抽菸，每天就會提著一隻龍蝦來和父親換兩支香菸。在那段日子裡，我天天享受新鮮美味的龍蝦、海魚、海螺，彷彿置身世外桃源。

由於母親早逝，哥哥到美國念書，父親一個人寂寞地在花蓮生活。我對他的健康非常擔心，不願意出國，但是他強逼著我出國念書。猶記得我在上飛機之前，他對我說：「妳放心吧，妳爸爸的身體至少可以活到八十歲。」我心裡想，等我拿到碩士學位，拿到美國的居留權，我就可以回到台灣看他，或者接他到美國來。

在美國念書期間，他每星期一定固定寫封信，鼓勵我好好學習英文，找到一個好工作，可以讓他放心。誰知他忽然腦溢血，駕鶴西歸。

四十多年來，我常常想起他對我無限的愛，他也常常出現在我的夢中。記得他曾經對我說過，哪一天他走了，不要為他的後事鋪張，也不需要常常回去看他，只要把他放在心上，他就滿足了。這就是我父親對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