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北京天壇的緣分
五月中旬,美國總統川普時隔九年後再次訪問中國,北京天壇成為他的重要參訪地。在歷任美國總統訪華行程之中,故宮與長城屬於標配行程、上一位在任期間專程到訪天壇的美國總統,可追溯到一九七五年的福特總統。時隔五十一年,川普再度將天壇納入行程。
一九七一年,季辛吉祕密訪華,為尼克森訪華破冰鋪路,公開遊覽的首站便是天壇。此後,季辛吉百餘次踏足中國,先後十五次走進這片古建園林,甚至打趣地說想帶走回音壁的磚石,足見他對天壇情有獨鍾。老布希任職美國駐北京聯絡處主任時,也常騎車穿行於天壇林間,沉醉於古柏風韻與古建築格局。
一九七五年,中美尚未正式建交,處在關係走向正常化的關鍵節點,福特特意把天壇列為訪華核心行程,駐足回音壁的經典畫面,定格為中美外交史上的珍貴瞬間。
我的思緒禁不住縱橫馳騁,飛至一九八七年秋天遊覽天壇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與夏先生等幾個朋友同行。辦妥有關事宜,按事先的計畫,先去故宮博物院,再去攀登八達嶺長城,第三站是天壇。當年天壇沒有今日這般熱鬧,僅僅像一處安靜,或者說帶著幾分莊嚴的古蹟,遊客不算多。
我們買票進門,有一名導遊員前來打招呼。記得導遊員的神情很認真,仍有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樸素與熱情。他引著我們看祈年殿的藻井,繪聲繪色地講述九梁十八柱,以及圜丘壇的石板、台階為什麼都是九或九的倍數等。聽他放緩語氣,一字一句、相當嚴肅地說:「自古以來,天壇都是祈願國泰民安、祈求五穀豐登、時序順遂的場所。」
聽了一會兒,一陣歡聲笑語吸引了我的注意。祈年殿西邊的老柏樹林裡,有幾個孩子在嬉戲玩耍,幾個人追逐著、奔跑著,也許有什麼發現,全都停下腳步,蹲下觀察地面。一縷縷陽光從密密的柏樹枝葉間漏下,照著他們臉上閃閃發亮的汗珠,令人覺得肅穆的天壇,有了幾個孩子天真活潑的笑語,柔和可親多了。
遊覽之際,遇見一對年輕情侶,男孩穿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女孩穿一套碎花裙子,在當年稱得上很時髦的打扮。男孩手裡捧著的那台相機,在我們眼中屬於了不起的東西。印象中,多數人用的還是海鷗牌定焦相機,能有一台變焦相機或者新式傻瓜相機,足以引來豔羨的目光。男孩細心地給女孩拍照,女孩站在朱紅的回音壁前,笑意盈盈地側著臉,可能留意到自己被幾個陌生人圍觀,她有點不好意思吧,臉頰浮起了淡淡的紅暈。
男孩連續拍攝幾張照片,有些靦腆地走到夏先生跟前,徵詢道:「大哥,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們合影?」平時夏先生愛玩相機,是朋友中的「專家」,他欣然應允。男孩拉著女孩,以祈年殿作背景,女孩的頭微微靠向男孩的肩膀。夏先生舉著相機,說:「好啊,笑一笑。」我望見男孩用手攏著嘴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恰好順風送入了我的耳朵。男孩說:「我們會把這張照片放得大大的,永遠掛在我們的婚房。」女孩害羞地使勁點了點頭。
看著那對年輕人,我心裡湧起一陣感動。年輕人說的,就是諾言吧。眼前所見的天壇,幾百年來見過多少祈願,聽過多少呢喃?帝王的祝禱,那是事關社稷、關乎江山的事;現在的天壇,聽到的是年輕男孩許給年輕女孩的未來。古老肅穆、為天而建的壇,也可能因男孩許下的承諾而變得溫暖了。
繼續往前行,正好遇見另一對壯年夫妻,聽他們的言談,是我們廣東嶺南的口音,閒聊之間即刻親切起來。楊先生舉手捏住一片飛來的葉子,說他與太太剛剛從波士頓回來。那時,我對「波士頓」印象模糊,只知道遠在美國。楊先生毫無隱瞞,又告訴我們,五○年代初期,他父親不幸蒙冤去世,他與母親不得已遠走他鄉,一別幾十年,這次回來,是因為父親的案子終於獲得平反了。
說到這兒,楊先生的目光投向遠處藍色的琉璃瓦頂,懷念地說:「小時候,我父親經常講天壇,實際上他並沒有來過北京。他講得仔細,說天壇回音壁的聲音怎樣傳,圜丘壇的台階怎樣數,反反覆覆講過無數次。我認為父親不是講,是念想吧。父親愛看書,應該是從書上看到的。」
在旁的楊太太輕聲插話說:「我們回來,別的地方都可以不去,但一定要來看天壇,也算替父親看了,替他圓夢。」她說得平淡,我聽著,喉嚨卻像堵了一團東西。我仍注目天壇,自認為天壇應該什麼都知道,只是任憑時光在眼前流過,任憑一代又一代的人帶著各自的悲歡,來了又走了。
從一九八七年的秋天至今,快四十年了。自從旅居美國西雅圖,往返老家城市大多途經北京機場,每次盡量在北京逗留幾天,找機會到故宮博物院、八達嶺長城、天壇看看。有人說,這些地方去一次就夠了,去那麼多次有什麼看頭?我說,每次去看都覺得看不夠。比如天壇,於我而言,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
這一想,不再僅僅是為了旅遊而旅遊,而是認定所有遊客都帶著各自的故事而來,又將新的故事帶走。天壇始終安安靜靜地聽著、看著。從某些方面來說,天壇早已超越了歷史古蹟本身,使我心坎深處一九八七年的天壇與今日的天壇印記重疊在一起,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