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掀開琴蓋(上)

清晨的達拉斯，碧空澄澈，陽光明媚。我安然落座於鋼琴前，抬手掀開琴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瞬間歸於寧靜。眼前黑白錯落的琴鍵靜靜排列，默然等候，期盼與我開啟一場跨越歲月、直抵心底的深情對話。我緩緩翻開珍藏的樂譜，指尖輕落琴鍵，悠揚的「熱情奏鳴曲」便在室內流淌。我始終覺得，鋼琴是世間最神奇的樂器，它能跨越百年光陰，將貝多芬鐫刻在琴譜裡的情愫原汁原味地留存，經由指尖演繹，化作穿透時空、震撼人心的旋律，叩擊聽者的心房。

打開琴蓋，也打開了我塵封大半輩子記憶的閘門。我的根，在江南水鄉木瀆古鎮。年少時，我本只是鄉間阡陌裡尋常的田舍孩童，日日與田野草木相伴。萬幸，我當年順利通過蘇南公署組織的統一招生考試，被錄取後分配至江蘇省重點師範學校。也正是這場考試，改寫了我的人生軌跡，讓我告別泥濘的田間小道，奔赴鍾靈毓秀、古韻悠長的蘇州城，邂逅更廣闊的新天地。

初入師範校園時，眼前的一切至今仍歷歷在目。氣派恢宏的教學樓、窗明几淨的教室，還有一排排規整獨立的琴房，初見之時便深深震撼了從未見過這般景象的鄉下少年。琴房內時常飄出婉轉悠揚的琴聲，時而輕柔舒緩，時而熱烈昂揚，彷彿帶著無形的魔力，牢牢牽引著我的心神，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顆熱愛鋼琴的種子。

不久之後，我終於如願走進心心念念的琴房，第一次親手掀開鋼琴琴蓋，彼時內心的激動與歡喜，至今難以言喻。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這份純粹的熱愛，支撐著我在黑白琴鍵的世界裡潛心鑽研、砥礪前行。漫漫學琴之路，有枯燥的反覆練習，也留存著許多鮮活有趣、終生難忘的溫馨往事，成為我青春裡最珍貴的點綴。

彼時，我師從一名留美歸國的鋼琴老師，這名老師學識淵博，授課風格風趣幽默，深受我們一眾學子的喜愛。記得有一節樂理課，老師正在為我們講解五線譜的基礎知識，告訴我們鋼琴譜有兩行五線譜，兩行之間有一個音符是中央C，對應著鍵盤中間的那個琴鍵。

講完知識點後，老師笑著給我們拋出一個趣味典故：莫札特曾創作過一首極具巧思的曲子，彈奏時需要右手觸碰鍵盤最高音的C鍵，左手按壓最低音的C鍵，而樂譜中還有一個中央C，怎麼辦？

全班同學皆面面相覷，一時無人作答。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那就請小偷來彈吧，世人都說小偷有三隻手。」話音落下，教室裡哄堂大笑，老師也被我天真直白的回答逗得開懷不已。

待笑聲漸漸平息，老師才揭曉謎底：這位天才作曲家最後的解法格外簡單——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觸碰琴鍵，奏響那獨一無二的中央C。時至今日，想起那一幕，依舊會讓我會心一笑。

還有一樁趣事，至今仍留在我的記憶裡。那天，老師手把手教我們彈奏勃拉姆斯經典的「搖籃曲」，細緻講解樂曲的強弱掌控技巧。老師用通俗直白的方式告訴我們：彈奏這首曲子，要模擬哄睡孩童的狀態，起初音量輕柔舒緩，放一個P；隨後漸弱，放兩個P；最後放三個P。

我彈奏時，尚未領會老師的意思，聽完講解，瞬間僵在原地，茫然無措。老師、同學都察覺到我的異樣，紛紛側目看向我，我臉頰發燙，窘迫至極，糾結許久才囁嚅著開口：「老師，我……我做不到，根本放不出來。」短短一句話，讓大家愣怔片刻後，便笑作一團，不少人笑得彎下了腰，甚至笑出了眼淚。

如今回望，青澀懵懂的學琴時光，簡單純粹，滿是歡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