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香

張幸

春天我們去了麻省的老哥家。他家前院的草坪上開出了一小畦菜地,春夏秋三季收穫頗豐,很多菜蔬可自給自足。

我照例去菜地巡視一番,韭菜漲勢正旺,一片綠茵茵。我最惦記旁邊那棵香椿樹,正當時節,樹梢頂端發出嫩嫩的銅紅色新芽,但主幹被鋸,保持著不用搭梯子就可以採摘的高度。

老哥說,他一個朋友家有棵香椿樹,因為長一點嫩芽就被摘了吃掉,一棵活生生的樹竟被吃死了。因此,他對自家的香椿樹寶貝得很,恨不得搭一個帳篷,藏起來不讓我看見。

來美國以後,有幾樣果蔬再也沒吃過,香椿就是之一。偶爾能買到香椿醬、香椿餅,味道淡得好像一瓶醬、一張餅裡只給放了半片葉子。終於有一家網上超市有販售新鮮香椿,一小把香菜等量的香椿,標價二十五美元,算起來一磅的價格會高達上百美元。

我家先生說,他的一個美國朋友曾在紐約(New York)街頭摘樹上的葉子吃,能吃的樹葉除了香椿我想不出別的,所以看見路邊有像香椿的小樹苗,我忍不住摘下嫩嫩的尖葉。不敢確定到底是不是香椿,我給樹和葉子拍了照片,回家與AI討論半天,但到底沒敢吃。想著萬一吃下去中毒被送急診,我實在不好意思跟醫師說是因為嘴饞吃了不明樹葉。

這一次來老哥家,那可是一棵貨真價實的香椿樹,豈能放過。我五年才來一回,吃點他家的香椿還不行嗎?我下手掐了幾根嫩芽,盈盈一小把,還不到二十五美元的份量。老哥劈手奪過去,急吼吼趕我們進屋裡,生怕我多看香椿一眼,會折了它的壽命。

同去的福建朋友竟然從沒吃過香椿。我把椿葉斷口送到她鼻下,殷殷切切地問:「好聞吧?香吧?」她卻連連躲避,像是被什麽不潔氣味熏到:「哎,我有點受不了這味道。」我大驚,如此金貴的香椿還會有人不喜歡?轉念一喜:「那我就可以多吃一點。」

在餐桌上,香椿的最佳搭檔是雞蛋,當天是六顆雞蛋炒了一小把香椿。受不了生香椿氣味的福建朋友,此時卻被雞蛋裡的香椿征服了,吃了一塊又一塊,讚不絕口。

臨行回家前日,老哥夫婦冒雨割了很多韭菜,還打包了其他自製食品,要給我們一起帶走。我笑稱,晚上會乘其不備偷他家的香椿,老哥繃臉不笑,笑便是默許,一笑就可能損失五十美元的香椿。老哥一向豪爽慷慨,我以前常去他家大吃大喝、連吃帶拿,這回終於發現他的吝嗇所在。

我長島朋友聽聞後,表示她家後院有香椿樹,可去她家摘椿葉。長島朋友胸懷天下、放眼世界,哪在意小小的香椿啊。但長島往返一趟三、四個小時,光租車費就夠我買三、四磅香椿。

朋友又說:「給你一根枝條,自己種吧。」我們大樓的後院是水泥地,前院是統一管理的苗圃,側面一小條土地或許可以利用,但被幾棵大樹遮擋著,沒有多少光照。為了香椿,這股愁思真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我中學閨密春天愛去野外挖薺菜,被她朋友譏諷:「你就愛吃、吃、吃。」可巧,我也被長島朋友嘲笑「你就知道吃、吃、吃」。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我們對生活有強烈願望,才對食物有許多渴望;我們的感官發達敏銳,才對食物有深深的執念——這有什麽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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