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襯衫，假領子

夏天的早晨，街上總是白花花一片。弄堂口、公交站、廠門口、學校門前，一群一群的人往外走，遠遠看過去，很多人穿的都差不多：白襯衫，領子挺著，袖子乾乾淨淨。那幾年，最常見的是「的確涼」。

那種布料，現在的年輕人大概已經很少見過了。一摸就知道不一樣，滑一點，硬一點，織得密，衣服洗完晾乾，不怎麼起皺，穿在身上，人會顯得特別利索。尤其夏天，風一吹，衣角輕輕鼓起來，人也精神一點。

那時候，我也有一件白色的「的確涼」襯衫，平時捨不得亂穿，只有上班、出門，或者單位裡開什麼會，才會拿出來。洗完以後，總會特意把領子拉平，掛在竹竿上晾，太陽一曬，整件衣服帶著一點發亮的白。第二天穿上，剛套進身裡，還有一點涼。

街上穿白襯衫的人很多。公交車上，一排一排站著，幾乎都是淺顏色，有人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半截胳膊；有人把衣角整整齊齊紮進褲腰；也有人騎著自行車從身邊過去，後背已經汗濕一片，可領子還是白的。

那時候衣服樣式不多，人和人的差別，也不在花樣上。大家更看重的是乾不乾淨，領口白不白，衣服整不整齊。

真正容易髒的，其實就是領子。夏天熱，一天下來，汗都積在脖子那裡。晚上回家，很多人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領口打上肥皂，用手一遍遍搓；有時候搓得太用力，領邊都開始發毛。

可衣服其實沒有幾件，有的人就兩件襯衫換著穿；白天穿，晚上洗，第二天繼續穿。天一陰，心裡就開始發愁，老要跑去看陽台上的衣服乾沒乾。

後來，街上慢慢就多了「假領子」。其實就是一圈襯衫領，帶一點前襟，沒有袖子，也沒有後背，套在肩膀上，再穿件外衣，從外面看，就像裡面還有一件完整的白襯衫。剛開始覺得新鮮，後來愈來愈多人穿，因為實在方便。

我那時候也買過好幾條，白色的最多，後來又買過淡藍的、米黃色的，還有細條紋的，疊在抽屜裡，一條一條放好。每天出門前，先挑一條，再套進外衣裡面，對著鏡子看看領子有沒有翻好。有時候明明只有兩件外衣，換個假領子，看起來就像又換了一件新襯衫。

現在想想，其實那時候的人，也挺會過日子的。日子不寬裕，但總會想辦法讓自己體面一點。

真正容易髒的，不過就是那一圈領口，假領子摘下來，洗一洗，晾一夜，第二天又是乾淨的。夏天陽台上，經常掛著一排小領子，風一吹，輕輕擺來擺去。

那幾年，很多人都差不多。工資不高，衣服不多，可大家出門前，還是會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哪怕騎半個鐘頭自行車去上班，哪怕公交車擠得滿身是汗，領口那裡，也總想保持乾淨。

有一次，我買到一條淡藍色的新假領子，回家以後，還特意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第二天穿去單位，路上總覺得脖子那裡特別精神。現在回頭想，其實也不過是一小圈布，可人在那個年月裡，一點點新的東西，就已經足夠高興很久。

後來布料愈來愈多，衣服樣式也愈來愈花，純棉、化纖、T恤、西裝，一件接一件地出來。「的確涼」慢慢少了，假領子也漸漸沒人再用了。

前幾年搬家，我還翻出過一條舊假領子，白顏色已經有點發黃，邊角也軟了。我拿在手裡看了半天，忽然一下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公交車上的白襯衫，樓頂竹竿上的衣服，還有年輕時候的自己，出門前站在鏡子前，把領口一點一點整理平。

現在衣服多得穿不過來，可有時候想起從前，還是會覺得，那個年代的人雖然不富裕，卻活得很認真。一件白襯衫，一條假領子，也總想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