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抖子
到了酷暑天,奶奶只穿她最喜歡的那種「抖抖子」。
「抖抖子」是海藍色的短膀子(短袖),薄如蟬翼,對著亮光可以看到經緯之間針尖一樣的小孔。穿在身上不貼皮膚,哪怕微風吹過,也會微微抖動,透氣性相當好,特別是穿它下地做農活,奶奶說:「抖抖子涼快。」
「抖抖子」的面料其實不是正兒八經的布料,而是尿素化肥口袋的內襯。六、七○年代,農村的物資十分緊缺,即便是盛產棉花的家鄉,買棉布一樣需要憑票供應的「布證」,那點量根本不夠全年用度,於是農民們尋找各種代用品。
尿素化肥是從日本進口的重要生產資料,分田到戶幾年後才滿足供應,於是,這種肥效長的優質化肥非常受農民歡迎。由於數量稀缺,尿素化肥都由公社分配給供銷社統一下撥,分配到全社的三十八個大隊,發黑油印的書面通知,末尾蓋公社的大印。大隊收到通知,會計輔導員細分到每個生產隊;生產隊憑蓋有大隊公章的分配單,去供銷社生產資料門市提貨。
尿素化肥買到家,隊長先要驗視一番,防止有人做手腳從中偷拿,然後鎖進隊裡的倉庫。好肥用在刀口上,水稻的秧池期、抽穗肥,及棉花的花鈴肥,才會用上尿素。
尿素的袋子有三層,最外面是魚鱗狀的編織袋,中間一層是細白紗的布袋,內裡是厚厚的塑料袋。自從有人發現尿素袋中間的那 層紗布袋可以作為做衣服的布料後,身價大升,隊長和保管員對尿素口袋管得非常緊,沒有隊長的批准,誰也不能私自拿。隊長是生產隊幾十戶社員的大當家,會根據實際情況分配,一戶每年可以分到一個。
尿素口袋分到家後,奶奶先用剪刀拆去線頭,展開就是一塊八十公分見方的布料,然後用少量石鹼水泡一夜,第二天早上再用清水漂洗乾淨,在曬衣繩上晾乾。清洗後的尿素袋布料,白得晃眼。
接下來,奶奶燒半鍋開水倒進瓦缸裡,再加入從街上買的袋裝湖藍染料粉,一邊加,一邊用小樹棍快速攪動,靜置個把鐘頭,把尿素袋布料浸進去,用手輕輕揉洗。這樣,潔白的尿素袋布料就被染成了湖藍色。撈出來擠乾,到廚房南山的池塘裡用清水反覆漂洗乾淨,曬乾備用。
空閒的時候,奶奶把染成湖藍色的尿素袋布料鋪在桌面,將一件穿舊的汗衫覆上去,仔細抹平。
用媽媽做裁縫用的「畫粉」,沿汗衫的正反兩面描出邊線,用剪刀沿線剪成兩半,最後用藍線一針一針縫好。提起兩頭,往胸口一掛,比試比試,「抖抖子好看吧」,奶奶滿面笑容。
一個尿素口袋布料,可以縫兩件汗衫。夏天裡,穿著自己親手縫的尿素袋汗衫,奶奶起早貪黑在地裡勞作,給我們安排農活,煮飯洗衣,在樹蔭下給我們講重複了不知多少遍的孟姜女哭長城、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生活在奶奶「抖抖子」的幸福裡,清涼一夏。
記不得什麼時候奶奶不再穿「抖抖子」,但穿「抖抖子」的身影,倒成為我兒時最幸福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