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水節裡的青春回響

鄭至燕

半個世紀前,先生從北京來到雲南生產建設兵團西雙版納農場,成為一名知青。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後,我們分別從不同的地方考入雲南昆明的大學。西雙版納,是他青春歲月停留最久的地方,八年的時光在那裡悄然流逝,然而自離開後,他再也沒有機會重返這片揮灑過青春與汗水的土地。

今年初春,我跟隨他踏上雲南這片熟悉而親切的土地。這裡是我的故鄉,也是先生魂牽夢繞的第二故鄉。

從美國經北京飛抵昆明時,正值春末夏初,高原明媚的陽光、澄澈湛藍的天空,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花香,讓人瞬間忘卻了長途飛行的疲憊。這次回雲南,親人為我們安排了一項特別的行程——前往西雙版納參加傣曆一三八八年新年潑水節。

潑水節是傣族人民最隆重、最盛大的傳統節日,由於種種原因,雖然我在雲南長大,卻始終與這場盛會失之交臂。因此,當得知此行恰逢傣曆新年時,堂妹和妹夫提前預訂好傣族園的傣樓住宿,並自駕驅車陪同我們一起前往西雙版納,親身感受這場盛宴。

從昆明到西雙版納,全程五百多公里。清晨,我們沿昆磨高速一路向南,途中先生告訴我們,當年回北京探親一趟要一周多的時間,五天四夜的汽車抵達昆明,再三天三夜坐火車到北京。

這次我們的車穿越崇山峻嶺,途經玉溪、元江、墨江、寧洱和普洱(以前叫思茅),翻越連綿起伏的哀牢山脈,駛過無邊無際的熱帶山林。車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城市景觀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密蔥鬱的熱帶植被,空氣愈發溫暖濕潤。道路兩旁的棕櫚樹、香蕉林和橡膠林愈來愈多,彷彿在提醒著:我們正一步步走進熱帶雨林地區。

數小時後,當「西雙版納歡迎您」的標誌映入眼簾時,我們興奮極了。抵達景洪後,我們繼續向東南方向行駛三十餘公里,來到橄欖壩傣族園。

原以為還能見到先生記憶中的竹樓,沒想到如今已難覓蹤影。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座富有傣族特色的干欄式木樓:高腳架空,大多為磚柱或水泥柱,上層保留木結構主體,屋頂鋪緬瓦,多重坡頂層層疊疊,屋簷與欄桿上有著精美的民族特色圖案(或雕或畫);樓下設有廚房和餐廳,擺放著傣家常見的圓桌,寬敞實用,既保留著傳統風貌,又充滿濃濃的生活氣息,展現了傣族人民順應自然、因地制宜的建築智慧。

先生告訴我們,潑水節不僅是一場狂歡,更寄託著辭舊迎新、祈福納祥的美好寓意,清澈的水象徵純潔與吉祥,人們互相潑灑清水,就是把最真誠的祝福送給彼此。節日期間當年的景洪城,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之中,來自全國各地的遊客與當地居民匯聚一堂,人們身著節日盛裝,臉上洋溢燦爛的笑容。

潑水節前一天,傣樓老闆熱情地借給我們傳統服飾參加慶典。我們換上色彩鮮豔的上衣和筒裙,頭戴鮮花,手撐彩傘,跟隨著遊行隊伍緩緩前行,儼然成了傣家姑娘。

到了正式潑水的那一天,我們換上輕便衣物,加入歡樂的人群。起初還小心翼翼地躲避飛來的水花,不久便徹底融入其中,一盆清水從身後潑來,瞬間濕透全身;還未回過神來,前方又是一陣歡快的笑聲,伴隨著漫天水霧撲面而至,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沒有距離。人們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表達祝福,此起彼伏的歡笑聲、祝福聲交織在一起,整個廣場彷彿被快樂淹沒。

最令我感動的,並不是渾身濕透的那一刻,而是在那片歡騰的人海中,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真誠而溫暖的情感,無論來自哪裡,無論年齡大小,每個人臉上都綻放著同樣燦爛的笑容。回望那一天的熱鬧與歡騰,心中充滿了喜悅與滿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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