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港今昔
芝加哥港(Port of Chicago)不在眾所皆知的伊利諾州芝加哥市,而是加州東灣康科德(Concord)附近一個不起眼的軍港,離我住的地方只有十幾分鐘車程。這個軍港因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發生的一個意外,帶出一段令人心酸又感動的歷史。
兩個世紀前,芝加哥港是個簡陋的船隻停泊碼頭(Bluff Landing),附近的人稱之為灣岬角(Bay Point),是康科德專用的商業港口,由勢力龐大的Pacheco家族掌控。當時的康科德及附近地勢較高的山區,包括Clayton及Ygnacio山谷是大麥和小麥的產區,這些農產品經康科德送到芝加哥港,再由船隻運往舊金山販賣。
時間來到二十世紀的大蕭條時期,這時候的康科德已經轉變成化學及木材生產地,而灣岬角也變成一個有模有樣的港口。商人為了扭轉大蕭條,便把名字改為芝加哥港以引起關注,因為當年伊利諾州的芝加哥市是全世界最大的轉運中心。這個掛著新名字的小港口,從此開始其不凡的命運。
二次大戰期間因珍珠港偷襲事件讓美國介入戰爭,直接向日本開戰,為了更有效地參與太平洋戰爭,美國海軍聽聞加州有個芝加哥港離太平洋不遠,便決定用來運送彈藥到太平洋戰區。一夜之間,芝加哥港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地方商港,變成行動極機密的大型彈藥庫和軍港。
隨著太平洋戰事逐漸吃緊,彈藥補給數量大增、運送速度加快,芝加哥港也愈加繁忙。由於人員不足,美國開始徵召非裔青年參與戰事,名義上是上戰場保衛國家,其實主要的工作就是日夜搬運彈藥上船,運往亞東。然而,這些青年所不知道的是上級為了爭取時間,決定在搬運前便把彈藥的安全保護閥打開,無形之中增加一份不知名的肅殺氣氛。
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七日晚上十時十八分,正當兩艘彈藥輪接近滿載時,一聲震天撼地的爆炸聲響起,芝加哥港內火光沖天,引起的震盪連內華達州也感覺得到。整個港口及周遭的所有建築物全被摧毀,許多非裔青年和這座背負著運輸重擔的小鎮,一夜之間消失在煙硝火海裡,同時也即將在歷史上點燃一道人性的火光。
港口好不容易恢復運作,許多滿腔熱血想上戰場保衛國家的非裔士兵開始拒絕搬運保護閥未鎖上的彈藥。正值戰爭期間,人權一向未受保障的非裔很快就被軍方以違抗上級命令起訴。
訴訟期間,一名在法院觀察案件的年輕非裔律師馬歇爾(Thurgood Marshall)說了一句足以寫入人權歷史的重話:「這不是五十人違抗命令的訴訟,是整個海軍對抗種族隔離的訴訟。」
最終這些非裔仍被軍法定罪,但也迫使海軍在一九四六年解除種族隔離政策。兩年後杜魯門總統簽署行政命令,整合所有美國軍隊,永遠解除所有軍種的隔離政策。一九六七年詹森總統提名馬歇爾為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非裔聯邦大法官。這是芝加哥港對美國歷史的巨大影響。
一九九九年,柯林頓總統公開承認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美國海軍的種族不公,並赦免被定罪者中一名申請赦免的非裔,之後美國海軍正式為所有與該事件相關而遭審判的非裔軍人洗清所有罪名。
今天的芝加哥港不再營運,悲劇發生的地點也變成了芝加哥港海軍彈藥庫國家紀念館(Port Chicago Naval Magazine National Memorial),以緬懷受害者,並向大眾宣導這裡是美國軍隊廢除種族隔離制度的重要里程碑。
因為仍屬軍事基地,一般民眾要參觀芝加哥港,必須申請並通過身家調查。十幾年前我們曾經帶小孩前往參觀,解說員鉅細靡遺地介紹這個地方的歷史、發生的悲劇,以及後來海軍如何解決、認錯並改善軍中的種族矛盾。
站在發生悲劇的港灣,仍看得見爆炸後留下的船隻殘骸。回想過去,有悲傷、有感悟,值得慶幸的是人性的光明面最終還是戰勝了黑暗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