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前後(上)

思飛

六十年了,只要提到文革,就會覺得眼前晃動著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白色大字報,白色的標語,高高揚起的長條形白幡,那為逝者招魂的幡……。

一九六六年夏天,紅衛兵大串聯的全民狂歡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露出了它的猙獰面目,開始革文化的命了,美其名曰「破四舊」。所謂四舊,即「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破除之法,即衝進人家的家裡,把中國傳統的字畫、文物、書籍、骨董等通通抄走,把人家合法擁有的房產證、地契都算作變天帳,不但抄沒焚毀,還要毆打批鬥持有人。

那個夏天,抄家之風愈颳愈熾,聽說抄家打死了許多人,造反的中學生甚至開始打老師。我不願也不敢相信這樣的傳聞是真的,直到有一天,我經過象山路去勝利路,才看到了殘酷的真相。

那天我走出建德觀街口後,沒有在象山路左拐,而是越過象山路,走了一條與象山路平行的小巷子再左拐往南,以前我也常常這樣走的。那巷子的西邊是一面高牆,東邊是一排民居。

剛剛拐上那條路,就看見一家人的門口貼了一張白紙,大大的名字上打了幾個黑XX,旁邊的標語上寫著「XXX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罪該萬死」,啊,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不堪批鬥毆打而自殺的人。

再往前走幾步,又是一家被封了門,兩條交叉貼著的長條狀白紙上寫著:「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死有餘辜」,這是出身地主的人,儘管本人不一定是地主,也變了亡魂。再往前,是祭祀死人的白幡,面對他家門口的牆上,是巨幅的標語:「紅色恐怖萬歲」、「揪出暗藏的一小撮反革命分子,把他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

我望望前方,連綿的白,大字報,標語,白幡,夾著破碎的黑,那是墨汁寫就的斗大的字,在空中翻飛,陰風陣陣,令人心生悔意,踟躕不前。轉念一想,此路不長,不必退回去了,於是硬著頭皮向前走。

短短的一段路,總共十幾戶人家,似乎有八、九戶遭了殃,有的是一人自殺,有的是全家自殺,有的是被人打殺。白色的大字報、標語和白幡鋪天蓋地,內容雷同,我不再看也不再讀下去了,只是悶著頭走,好像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出那一片陰沉沉、慘淒淒的白色世界。 

那短短的一段時間,那麼小的巷子,竟然有那麼多人死於非命。文革前,那些出身不好,又與前朝政府有點關係的人,即使不能在體制內供職,尚能躲在城市中不顯眼的邊緣角落,靠打零工或者引車賣漿苟且偷生。文革一來,他們就遭到了滅頂之災。

我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中有沒有老師、工程師、技術員?那一天,我驀然一下長大了,第一次為我的父母和親戚們擔憂,特別是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他們會受到批鬥嗎?他們能倖免嗎?我第一次為我的父母不在南昌、不在身邊而感到慶幸,至少我不會親眼看到他們被羞辱的場面。猶如一隻駝鳥,我把頭埋進沙子裡,期望能保住內心的平安。 

每天都聽到社會新聞,流言愈來愈恐怖。左右鄰居包括我們,「急惶惶如喪家之犬」,都在自己的房間裡搜索,尋找那些可能被稱為四舊的東西,以便立即清除,否則等抄家的來了,不但保不住東西,還會挨打。

見識了那條巷子抄家的慘狀之後,我也下了決心,搜出了爸爸買的一些書,「牡丹亭」、「西廂記」、「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桃花扇」之類,把它們付之一炬。

那時年幼,對於這些表現男歡女愛的名著,讀得半懂不懂,卻也明白這些都是好書,看著它們在火中發紅、捲曲、然後變白,再一頁頁化為灰燼,不禁十分難過,捫心自責:抄家的還沒來,我們竟然先把自己的家抄了?往後的十來年更是悔不當初,因為再也找不到也買不到這樣的好書了。

儘管沒有人來抄我的家,我們那個筒子樓上西邊的六戶人家,還是有一戶人家被抄家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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