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中的情誼

周武屏

上世紀三、四○年代,是中國歷史上動盪劇烈的歲月。戰火延燒,山河破碎,無數青年在時代洪流中被推上戰場,人生也從此改變。先父與他的戰友們,正是那個年代的縮影,多年來我翻讀他留下的日記,也曾見過那些他口中念念不忘的叔叔伯伯。回想往事,不僅感嘆他們坎坷的人生,更深深體會到在生死關頭結下的情誼,往往比尋常知己更加深厚。

一九三九年九月三十日至十月三日,發生惠淡、兩渡河之役。當時先父年僅二十一歲,隸屬獨立第二十旅第一團第一連,任重機關槍連連長,旅部奉命攻擊集結於深圳一帶的日軍。作戰初期,國軍炮火猛烈,日軍一度退卻;不久日本空軍趕來支援,對國軍陣地進行密集轟炸與掃射。就在距離先父不到十公尺處,營長被炸身亡,彈片還擦破了父親的手槍皮帶,戰況驚險萬分。

夜間,上級命令第一團轉往兩渡河待命,不料日軍飛機再度來襲,轟炸掃射,戰場一片混亂。先父在兩渡河淺灘遇到第三營營長張偉民,由於第一營營長已經陣亡,先父立即向張營長報告情況,並命令步槍組上刺刀、備妥手榴彈,率領全連強攻山頭制高點,迅速建立機槍陣地,向對面山頭敵軍猛烈掃射。入夜後戰鬥暫歇,官兵趁機加固防禦工事,準備迎接翌日更激烈的戰鬥。

天將破曉時,旅部副官主任梁慎吾少校冒險趕到前線,傳達旅長命令:「兩渡河無堅守之必要,不必作無謂犧牲,可採靈活運動戰消耗敵軍,第一團立即轉移陣地。」梁主任又說,旅長親手將命令交給他,再三叮囑:第一團官兵的生死存亡,全繫於此命令,務必排除萬難送達,梁主任不負所託,成功完成任務。果然第一團撤離不久,日軍重兵隨即占領兩渡河。十多年後,先父在香港重逢梁伯伯時,仍當面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張偉民營長此後多次與先父並肩作戰,兩人皆因兩渡河之役獲得獎章及獎金。多年後先父七十歲離開香港移民美國時,張伯伯特地前來送行,依依惜別,合影留念。梁慎吾伯伯則長居香港,與父親常有聯絡,直到父親八十歲生日,他還從香港打電話來祝壽。戰火年代結下的情誼,經過歲月沉澱,反而愈加深厚。

第二次粵北會戰中,還有一件令父親始終難以釋懷的故事。收復花縣當天,父親忽然高燒不退,神志昏沉,但仍肩負作戰任務,一名何姓戰友自告奮勇,願意代替父親出戰。幸而該戰友平安歸來,而父親則因病在半昏迷中被擔架抬進花縣。初冬時分,父親奉調赴樂昌受訓,接受高級軍事與防空教育,從此離開獨立第二十旅。

然而命運的轉折就在此時發生,次年夏天,父親曾經所在的第一團第一營,在潮汕地區遭遇全軍覆沒或被俘的慘劇,父親因調離而無意間逃過一劫。那名曾代父親出戰的何姓戰友卻不幸被俘,雖然後來設法逃脫,但因曾被俘而心生愧疚,自覺無顏再見舊日同袍。戰後他流落香港,改名「何從」,寓意不知何去何從,除了先父之外,他不願再見任何舊日戰友,只在一家工廠做保安維生,鬱鬱而終。每當提起何伯伯,父親總會沉默良久。

另一個麥文敬伯伯,則有不同的人生際遇。當年在萬山群島海域服役時,他是先父的特務長,深受父親指導與照顧。戰後部隊解散,眾人流落香港謀生,麥伯伯夫婦在九龍佐敦道附近的小巷擺起雲吞麵檔,他做事勤奮,又不斷改進湯頭、麵條及雲吞品質,逐漸闖出名聲,後來不但買下鋪位,創立「麥文記麵家」,生意蒸蒸日上,還有不少影視明星慕名光顧。

麥伯伯特地邀請先父出任掌櫃,不料他後來突發心臟病離世,麥伯母失去依靠,念及先父為人正直,又是丈夫生死與共的戰友,便請父親接任經理,並分給部分股份。此後兩家又合資在旺角開設「好旺角麵家」,生意十分成功。正因如此,我們這些流落香港的國軍家庭,得以逐漸擺脫貧困,在異鄉重新建立生活。

人生在世,歲月悠悠,知己難求。但從先父的日記與憶述中,我逐漸明白:有些情誼並非來自長久相識,而是來自共同經歷生死的時刻,那種在戰火中互相扶持、彼此惦念的情義,往往比知己更深,也更長久。戰爭早已遠去,許多故人亦相繼凋零,但他們在烽火歲月中結下的情誼,仍在記憶深處默默發光,提醒後人:亂世之中,人情尤為可貴。

日本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