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戶口(上)
戶口,對今天中國的年輕人來說,沒有什麼概念,他們可以隨意地在各個城市工作、生活,自由遷徙。而幾十年前,戶口卻像天網,罩著中國大陸土地上的所有人,牽涉、關聯著每個人的生存、前途,從出生到死亡。因為戶口與食物、上學、就業、婚姻、生育等有千絲萬縷的捆綁。沒有戶口,寸步難行,更不要說成家立業落戶發展。
我生在杭州,自然落戶杭州。八○年代,去京城讀書,就把戶口遷入北京,一切似乎順理成章。待研究所畢業,在找工作的過程中,我卻成了「身分不明」者:噢,外地人啊,是個麻煩,現在要給宿舍,將來要分房。於是我一次次被拒之門外,心中納悶:難道北京土著不參加分房?單位每次分房都給的是外地人?
的確,在八○年代,戶籍、單位、房子是所有人安身立命的必需,戶口決定了你有口糧,單位決定了你有收入,房子決定了你有住處——那時沒有出租房,衣食住行,關鍵的兩樣決定你的生存,前提是戶口。我前後找了十七、八個單位,那時研究生是稀罕物,但戶口擋住了出路。
最具體的一個例子是,我找到中央音樂學院,去教務處查看課表後,想成為文化課的老師。人事處申請、教研室領導面試,學院派到學校做外調的老師還跑我宿舍坐了會兒,說馬上我們就是同事了。就在我翹首期盼之時,得到了回音:No,理由是當年文化部沒有進京名額指標,中音是文化部下屬院校。什麼叫進京指標?即可以在北京落戶的戶籍。難道我在北京生活了七年都是偽居民?我不是一直按北京市民得到糧食配額的嗎?我的戶口頁蓋的是公章呀:某人於某年某月遷入北京。後來才明白:那只是學生戶口,不算北京人。
據說戶籍制度到上世紀九○年代才開始鬆動,也才有了中國大地上千千萬萬進城打工的農民工。一直以來,農民更是被戶口卡得死死的群體,不能在城裡務工、經商,甚至在城市待不了幾天,因為沒有糧票買食物,而糧票是靠戶口配發的。一九四九年後,所有人被分成了「城市戶口」和「農業戶口」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和階層,被在黃土地上釘得死死的農村青年只有靠參軍轉幹和上大學,才有可能變為城市戶口,改變命運。
聽過一真事:改革開放之初,浙江某窮鄉僻壤一車廂一車廂地往外送考進大學的學子,一個中學都可以在北京成立龐大的校友會。那些農家孩子靠著梅乾菜、蘿蔔乾甚至鹽拌飯,起早貪黑苦讀,為的是草鞋換皮鞋,從農民變城裡人,將自己和後代的戶口落在城裡。
記得九○年代中期,孩子保母的兒媳是農村戶口,雖然她可以靠吃夫家的飯活下去,但北京的政策是孩子的戶口隨媽,亦即將來她的孩子還是農村戶口,那吃飯、上學都是大問題。於是他們出大錢買了兒媳的北京戶籍,好歹這時已有變通和鬆動。
很多年後,戶口仍和購房、購車、學區房、車牌等有密切關聯,也成了許多城市吸引人才的一個法寶。曾經,在年收入只上萬人民幣的時代,一個北京戶口是起價十萬的價碼。我孩子生在北京有北京戶口,但少小離家遠渡重洋,沒有發揮其「重大價值」,我常調侃:可惜了,要是能賣也能掙筆錢。
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前些年有點錢,就在京郊山裡買了別墅,一般人會把別墅作為周末或夏日度假之處,但這家人不知怎麼想的,沒留老窩——賣了,直接上山。
不料沒過幾年別墅富翁日子,政府清理違建、拆除所有別墅,他們就直接捲鋪蓋出北京,流落邊陲。更不料,過了一陣,買了他們老窩的人來找他們打官司,因為他們賣房後沒把戶口遷出,以至於給接手的新住戶帶來麻煩,最後賠了三十幾萬了事。他們的北京戶口成了「袋兒戶口」——隨身攜帶,沒地兒落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