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十歲到九十歲

葉郁寧

前幾天找到一張十年前的舊照片,照片中的我們三人是台灣師大的同窗好友,都住在爾灣的拉古納伍茲山莊退休社區(Laguna Woods Village),十年前我們在社區的俱樂部舉行了八十歲生日的盛大慶祝會,來賓加上親友將近四百人,除了豐盛的中餐之外,還有精采的表演節目,好不熱鬧。

我們的邀請函上面說:「真誠地邀請你們來參加我們三個同窗好友的八十歲生日舞會,在一個大動盪時代,三個出生在同一年的女孩子,從中國不同的地方來到台灣,考進台灣師範大學史地系同一班級,當驪歌響起時,沒有人定下六十年後的約會,這沒有訂的約會,竟實現在拉古納伍茲山莊,當年的十八,現在已變成了八十,我們感恩飛馳而去歲月中的點點滴滴,也對未來的歲月充滿期待和希望,讓我們在加起來共二百四十歲這一年的一天,邀請親愛的朋友們共慶生日。」

看了這份邀請函,真我感慨萬千。我們三個人當中,我和鮑華竟然同窗七年之久,先在北二女同班三年,後來又同時考上師大史地系。畢業之後各奔東西,鮑華和他的先生李國衡定居在奧克拉荷馬州,我在關島美國學校教書二十五年之後,退休搬到聖地牙哥居住,立即就和鮑華取得了聯繫,他們每次從奧克拉荷馬州來洛杉磯時,都會南下到聖地牙哥來看我。

李國衡在奧州的石油公司服務了三十多年,退休後決定搬來加州居住,經朋友介紹選中了拉古納山莊的退休社區,我和我的先生在拜訪他們之後,也決定到這個山莊來居住。

至於余燕,我記得我在嘉義糖廠禮堂結婚的時候,他和他的未婚夫葉育材也來參加。後來葉育材到美國留學,最後定居在聖地牙哥。

我在關島退休想搬來美國本島居住,先在洛杉磯找房子,不是很順利,於是打電話給余燕,她說要不來聖地牙哥看看,還介紹一名房地產經紀人帶我們去看快要完工的一棟新屋。這棟新屋在半山上,山腳下就是高爾夫球場,喜歡打高爾夫的先生一看就中意了。我們在那裡住了十四年,我在後院種了紫藤花,斜坡上又種了爬地的冰花,開花的時候像是鋪了一層粉紅色地毯,真是美不勝收。

後來因為先生的膝蓋問題不能爬樓,於是搬來拉古納山莊居住;余燕和葉育材在我們搬來山莊之後的兩年,也搬了進來。就這樣,我們三個同窗好友又聚在一起了。

剛搬來時,我們剛七十出頭,還充滿了活力,三個人又回到大學時代的歡樂時光,參加社區的各種活動,早上一起跳排舞,湊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李國衡是當時的華聯會長,逢年過節必定舉辦大型的慶祝活動,我們也忙得不亦樂乎。

二○一七年剛好是我們三人的八十歲生日,我提議舉辦一個大型的生日派對,立即得到回響,村裡的朋友們也熱烈響應,親人們更不遠千里來共襄盛舉。

節目中最精采的,是子女們上台講述他們和媽媽之間最感人的故事。我兒子說他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大代數解不開,我看到之後過去給了他一個萬年方程式,他馬上就解開了;他說媽媽是學文科的,二十多年之後還記得這個方程式,使他印象非常深刻。鮑華的女兒說她媽媽不但外表美,內心更美;余燕的大兒子說媽媽專程去陪伴他臨終的外婆,令他非常感動。

八十歲生日的歡樂還在腦中迴盪的同時,身體的老化就接踵而來。先是李國衡病倒了,鮑華盡全力照顧,在和病魔纏鬥兩年之後,李國衡終究走了。

接著是新冠病毒來臨,所有活動都中止了,我們只有各自守在家中。這時我先生的癡呆症也加重,摔了一跤之後,兩個月之內就走了。余燕的癡呆症也逐漸現形,他先生葉育材本身毛病也很多,加上視力不佳,不能開車,兩人的生活成了大問題,撐了很久之後,不得不每周三天請護工來居家照顧。

鮑華因為照顧先生而忽略了自己的健康,最後終至洗腎,每周要三次,每次三小時,這把她的生活徹頭徹尾地改變了。

洗腎之後,她非常疲倦,精氣神全都沒了,每天只想躺著不動。她有一個很好的護工叫莉莉,常打電話給我,要我過去和鮑華聊聊,我告訴她,人要活就要動,否則肌肉流失,最後只有臥床,失去獨立自主的能力,那樣的人生是很悲慘的。

目前余燕的癡呆症使她已經成為一個廢人,每天除了吃飯如廁之外,其餘時間都在閉目睡覺,牙齒全部掉光,又有五、六顆蛀牙,但她拒絕治療,好像什麼都放棄了,連葉育材也拿她沒辨法。

至於我自己,沒有什麼致命的大毛病,倒是小毛病一大堆,腦筋還很清楚。我已深知我們三人當初希望共同慶祝九十歲的生日願望,是無法實現了。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三個人有幸生活在一起,共享了許多美好時光,現在都面臨了生老病死的人生課題。然而這是自然現象,也是人生常態,既然無法避免,就應該以平常心來面對,抱持知足與感恩的心態,活在當下。我們三個好姐妹要互相扶持、關懷與鼓勵,好好地把這最後一哩路走完。

作者(左起)八十歲時,與好友鮑華及余燕一起舉辦派對慶祝。

爾灣 加州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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