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五弟
馬年初二下午突聞噩耗:我的五弟駕鶴西去。想起往事,不禁陣陣心酸,忍不住熱淚盈眶。五弟生於一九四○年二月二日,享年八十六歲有餘,可謂高壽,但回望他走過的一生,我心中難以平靜。
五弟出生之時正值戰亂歲月,民不聊生,我們家同樣生計艱難。未滿周歲,五弟遭遇生命中的第一個大劫 —— 出天花。那年我七歲,親眼看著襁褓中的他飽受疾病折磨。
家貧,又逢時局動蕩,童年時五弟沒有機會上學,但他自己努力,靠自學識文斷字。從童年至青壯年,五弟生活艱難,一步一步走得沉重,但走得頑強。
上世紀五○年代,我從部隊文工團轉業貴州工作。五弟因家庭「出身不好」,在山東老家備受歧視,謀生無著,於是千里迢迢來貴陽找我,但求一份出力養家的工作。
奈何一九五七年初始,國家實行嚴苛戶籍制度,鐵腕禁止農村人口入城,我人微言輕,又同樣背負家庭和海外關係等政治問題,終究未能幫他異鄉扎根。臨別之際,兄弟執手相看,滿眼淒涼,灑淚而別。同胞骨肉愛莫能助的痛,至今仍痛在心上;那惜別之情,實非言語所能表達。
一九五八年秋末,從貴陽回山東老家不久,五弟隻身到青海柴達木大柴旦謀生。
一九八三年秋天,我去呼和浩特開會,非常想去探望五弟一家。於是,內蒙古稅務局開車將我送到青海海西州府(現德令哈),第二天再乘海西州稅務局敞篷大汽車前往大柴旦。一路上沙塵瀰漫,風煙滾滾,走了一整天,終於到了五弟家。
五弟一家住在一處樸素的「乾打壘」土房,極目遠眺,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此時寒風呼嘯,令我心中升起「海天愁思正茫茫」的悲愴。為國為家,五弟已在此生活了三十多年。
大柴旦三十多年,五弟的工作是挖礦的重活,曾多年兩腳站在幾乎沒膝的泥水中工作。靠著堅韌的毅力,五弟在這大漠荒野撐起一個家,撫養五個子女成人長大。
積年累月的勞作損壞了他的身體,退休回家鄉菏澤定居後,五弟疾病漸多,晚年雙腿無法行走,多年靠輪椅代步。所幸兒女個個孝順,照料在側,使他晚年得以安穩,從容度日。
父母膝下五男二女,我排行老四,與兩個哥哥都在十五、六歲年紀上,遵父命遠離家鄉,各自外出求學謀生。大哥在台灣四十餘年,杳無音訊;二哥在四川隱姓埋名;我在貴州工作,歷史原因之下,加上政治盲從的愚昧,我很少顧家。
五個兄弟之中,只有五弟一個成年兒子在家對父母敬人子之孝,兄弟中對父母盡心最多的,非他莫屬。
此後,遠在青海的他省吃儉用,仍積年累月寄錢回家,使父母於萬難之中得到來自兒子物質上的支撐及精神上的慰藉。他是父母心中的光。
五弟走了。他這一生,堅如磐石;責任放在心上,擔子擔在肩上;對父母盡孝,對兒女盡責。一身氣力,為家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