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的回望

人到了一定年紀，才慢慢明白：人生中有些地方，一旦離開，往往就是一輩子。

台灣榮工處資訊室將於近期舉辦餐會，這消息喚醒了沉睡已久的記憶，那段在資訊室工作的歲月，彷彿又在眼前慢慢展開。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每天穿著榮工處發的藍色襯衫與六片裙制服，搭著交通車上班，一打完卡，就急忙往餐廳走，吃饅頭、稀飯或麵條當早餐。午餐豐盛，有白米飯、麵條、饅頭和十多樣菜，當時的我只知道一碗碗地吃白米飯，卻未曾細細品味軍中大饅頭的滋味。如今回想，那些平凡的日子，其實是最單純的幸福。

我還記得每天上班時，帶著大兒子到辦公室對面的幼兒園上學，大家看到他，總會親切地喊：「阿輝，阿輝。」那個在走廊上跑來跑去的小男孩，如今已經四十五歲，歲月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回頭看去，竟已是半生。

榮工處每月還會舉辦健行活動，大家一起走路、聊天、說笑，中午還有免費的雞腿和滷蛋，一人一份。當時覺得這些都是平常不過的事情，如今回想，才知道這是一段溫暖而難得的團體生活。

每逢過年，機器房操作員的小休息室總是熱鬧非凡。陳中和——大家都叫他阿和——會擺個小攤，當莊家玩台語所說的「西八拉」（一種擲骰子賭博遊戲），大家圍在一起說笑，氣氛十分溫馨。如今阿和已離開我們很久，每當想起他，心中仍有幾分感慨。

我最難忘的，是離開資訊室的那一天。那天，我站在長廊上，回頭望著辦公室的門口，看了又看。心裡清楚：這一離開，也許再也不會回來，於是含著眼淚，一個人慢慢走出那條熟悉的長廊。

誰知道，那一轉身，就是四十年。歲月靜靜流逝，我也從當年的少婦，變成今天的老婦。回望這段人生，心中最深的感受，是滿滿的感謝。

我一直感謝曾照顧我、提攜我的師長。徐師父是我程式設計的啟蒙老師，耐心指導我學習編碼；戴師父則像心理醫師，常常鼓勵我，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安了、安了，不緊張、不著急。」簡單的一句，卻給了我許多力量；我的團隊負責人劉姐姐更像親切的大姐，在工作與心理上都照顧我。

因為有他們的教導與提攜，我才能學到一技之長，多年後遠渡重洋，在美國也能憑這份本領安身立命。

人生走到這個年紀，愈來愈明白：真正留在心裡的，往往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平凡的小日子。一頓簡單的早餐，一條每天走過的長廊，還有一群曾經一起工作、一起說笑的人，那段歲月早已遠去，但一想到它，心裡仍然溫暖如初。

而在記憶的深處，我始終記得那一天——我站在長廊上，回頭望了最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