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營往事
一九七七年我從高雄師範大學結業後,開始第一年的教學實習。我被分發在台南市郊的一所中學,在這純樸的環境裡,結識了一群年輕的男女同事,大家關係融洽,相處甚歡。其中有一名教英文的蔡老師,年紀稍長,有兩個孩子,他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的深度近視眼鏡,像個典型的文弱書生。據知,他當時婚姻狀況不穩定,正在與妻子鬧離婚。
看著蔡老師每日心情沮喪,獨自帶著兩個幼兒,非常辛苦,這一群同事們便提議,邀蔡老師帶上孩子和我們一道去台南虎頭埤,來個一夜遊的露營活動,順便散心。這是我此生第一次參加露營。
當年虎頭埤尚未開發成現代化的露營區,露營烤肉不須申請,也無人監管。我們選了一個秋高氣爽的周末,帶著帳篷、露營道具和食物,搭乘客運公車,一行人來到風景亮麗的虎頭埤。此處遠離塵囂,沒有任何的世俗干擾,四周景觀宜人,湖畔樹林下環境清幽。我們先在環湖步道上漫步閒遊,欣賞五彩斑斕的日落美景,同時熟悉環境,而後找定了一處空曠平坦的草地搭帳安營。
蔡老師領著兩個幼兒在一旁湊熱鬧,我和另外四名女同事則一面忙,一面陪孩子們玩,逗他們開心。孩子們好奇地看著我們釘營釘,搭起兩個大帳棚,生起營火,將肉放上烤肉架烘烤。當一切就緒後,我去附近的井邊打水,然後燒水泡茶。
隨著夕陽西下,天色漸暗,厚厚的雲層擋住了月亮,猶如一塊遮光的大簾幕將天光完全屏蔽,讓大地壟罩在暗夜裡。如此氣氛更增添幾許露營的情趣,大夥圍繞著營火唱歌、聊天、說笑話、講鬼故事,好不愜意。蔡老師也難得放鬆,情不自禁地唱起當年流行的英文情歌,兩個幼兒顯然已玩累,依偎在父親懷裡睡著了。我意識到茶水將盡,便起身去井邊打水。
此時,我突然感受到有些鬼影幢幢,似乎有人在四周晃動。我立刻提高警覺,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不祥的念頭,擔心會有歹人盯上我們,莫非想要劫財劫色?此刻才後悔忘了帶手電筒,我低聲地提醒同事們關注周遭的狀況。
我掄起一根打狗棍,全身緊繃著,探查著外圍環境的虛實。天色雖暗,隨著旺燒的營火,我依稀能觀察到一些動靜,終於確定有數個人影在附近監視我們,同事們都變得緊張起來。
大夥中,就屬我最為壯碩,保護同事便是我義不容辭的職責。我對著黑夜中的人影大聲怒喝道:「什麼人?」對方是一片寂靜。我拿著打狗棍重重地敲打著一旁的樹,給對方威嚇,同時藉以壯膽,再大聲道:「什麼人?幹什麼?再不說,別怪我不客氣了。」
對方終於出聲了。原來,是蔡老師的妻子得知我們要在此露營,便找了兩名女伴陪同想來看孩子。一時間有些劍拔弩張的對立,我勸蔡老師多加克制,以文明的方式解決紛爭。
我讓蔡老師與蔡太太帶著孩子入住我先前預定的帳篷,幾名女同事擠入另一個帳篷,陪同蔡太太前來的女伴們則先行離開。我只好一直在附近漫步巡邏守夜,直到天明。
我隱約聽到蔡老師與夫人在帳篷裡傳出的聲音。剛開始時,有些厲聲的斥責,隨後聽得哽咽與哭泣聲,而後是低聲細語的談話,並夾雜了笑聲。他們一宿都在溝通交流,好像要把三世未能說完的話一次補足。
清晨,豔陽高升,我由於徹夜未眠,感到精疲力竭,幾個同事感謝之情溢於言表,都將我視成他們的守護英雄。當我看著蔡老師和妻子抱著孩子,手牽著手,含笑離開時,我想我做成了一件好事,幫蔡老師挽回了他的婚姻。雖事過將近五十載,我永遠記得這第一次露營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