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四個家
因為大哥於一九四九年去了台灣,所以「海外關係」的標籤就植根在我身上,在城市無法立足,只好於一九六四年響應號召到農村去。一九七六年知青陸續回城,我卻因為身上標籤的影響,直到最後一九七七年才返城,拋棄了十三年的青春年華。在農村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回城時已經是一個四口之家了。
我估計到,返城比下鄉更難。記得當年為了把青年學生趕到農村,當局早就下達了「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各地農村的同志應當歡迎他們去。」在我們下鄉時,生產隊負責搭建草房三間,供知青組四個人居住,另外還發放桌凳、床鋪、農具、冬季棉被棉衣、夏季蚊帳一應俱全,真是溫暖人心。
現在回城還會受到「歡迎」嗎?果然不出所料,溫度降到冰點。首先我這個四口之家在這座城市裡無處容身,連睡覺的床板都在我遷戶口時被收繳去了。回城時我去民政局請求發還床板,被一個肥胖的婦女狠狠地搶白了一頓:「讓你們回城,就是給你們的溫暖和關懷,現在你還來翹尾巴?不然再把你打回農村去。」我被搶白得不敢回話,灰溜溜地趕忙跑出了民政局辦公室。
回城的第一個「家」,在岳父的小院子裡搭了一個油紙氈棚子,僅僅四、五平方米,裡面放了兩張床鋪,一張是兩個內弟的,另一張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兩張床以外的空隙只能容納一個人進出。
一層薄薄的油紙氈,冬不能禦冷、夏不能避暑,特別是夏天,外面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裡面密不透風,溫度往往超過外面,實在無法生存,只好每天傍晚用井水潑澆棚頂三、四次,晚上才能勉強在床上躺下。
回城工作安排,我們夫婦二人本來在農村就擔任民辦教師,內子任教小學語文,我任教初中數學、化學,而且教學水平被評為骨幹教師。縣教育局希望農村回城的骨幹教師繼續留在教育崗位,內子改行繼承她的祖業,去了國營飯店任職白案點心師,而我繼續從事教育工作,這也是我們家的祖業。學校在離城十幾里路的郊區農村中學,每天騎著自行車早出晚歸,無論冬夏。
因為我到校報到時,已經是九月開學以後,課程大部分都已經分完,剩下高中化學和初中英語兩門課程沒人擔任,我沒有選擇,只能就範。為了提高自己的知識水平,勝任工作,我刻苦專研。第二年,全縣兩千多名民辦教師參加考試,以選拔民辦教師轉正,我考了第七名,很幸運地成為正式的公辦教師,也就是我的身分已經跨進體制內的事業編制。
兩人各自的工作雖然已經安定,可是,這個油紙氈的「家」一直困擾著我們。縣政府下面有一個房產管理公司,負責安排無房居住的人入住公房,但是,全城的公房早就爆滿了,哪有空餘能夠容納我們剛剛回城的窮知青?我們在這個嚴寒和酷熱交替的「家」裡已經捱過了兩年,就在第三年,出現了轉機。
我姊夫的同事、一名物價局局長,他的保母有兩間閒置許久的公房,透過姊姊斡旋,同意讓給我。得此消息,我喜出望外。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來看房。此房地處縣城中心地帶,原址是一座廟宇,叫「紅土地廟」,其中正房已經有人居住,剩下東廂房兩間在局長保母的名下,因為太破損了,所以保母沒住過。
首先要走過十幾米長的甬道才到門口,進門時還需要向下踏兩級台階。剛一進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裡面無窗戶,密不透風,陰暗潮濕,滿屋灰塵,還聽到老鼠打架的聲音,難怪閒置久遠,無人居住。可我卻如獲至寶,第二天就開始搬家,借了一架板車,搬了一趟,就大功告成。這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家」。
此房雖破,沒有自來水、沒有廚房,更沒有廁所,但比起油氈棚要好上千百倍。但此房也是公房,我們的入住屬於私下轉讓,如果被發現,很有可能被趕出去,一直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一天,農村的朋友送我一個大衣櫥,正在費力往裡搬的時候,縣房產公司一名幹部來查房,他陰陽怪氣地嘲諷:「不要再費力了,省得不久還要往外搬。」我一聽,吃了一驚,是啊,我是個非法住戶,要被催趕了,怎麼辦?我已經被逼到進退無路,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我橫下一條心,反正我是個赤腳的,不怕他穿鞋的。我大聲回答:「我一個窮知青,站著一豎,躺著一橫,隨你們處置,等你們來。」
說起來也怪,經過我這麼一頓無理撒潑,他們竟然許久沒有再來。半個月以後,收房租的小姐直接去了國營飯店向內子收了,這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被納入正式住戶。我們總算能夠在第二個「家」,安穩地享受了幾年暗無天日的好日子。
第三個「家」也是一處廟宇房,叫「鎮海寺」,是為了震懾海潮所建,若干年以後海水漸漸退下,寺廟被拆,改建了民居,「鎮海寺」的牌子還掛在門口的牆上。其中有兩間西廂房的住戶搬遷後,被一非法住戶強占,房產公司正在催趕時,內子的好朋友顧某知道我們的處境,她設法通融,提出方案:不如將此房讓給我們,我們再騰出紅土地廟的兩間房交還給房產公司。
經過房產公司經理的核准,我們順利地有了第三個「家」。鎮海寺的兩間廂房雖然老舊,但是有廚房、有窗戶、水電俱全,舒適度大為改善。因為畢竟是老舊房屋,有時會漏雨水,沒關係,自己想辦法。
一九七八年以後,中國實行改革開放,需要引進資金、技術、設備、人才,即「四個引進」。鄧小平說,海外關係是個好東西,因為四個引進需要他們發揮作用,我這個帶著「海外關係」標籤的人開始轉運了。首先將我的工作調回城裡,從事職工教育,後來又將我調入行政單位,成了一名公務員。更令人驚喜的是,有人關心我的住房了。
大雨如注,單位的同事來我家探望,看到我們家用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在接雨水,發出叮叮咚咚的音樂聲,兩人看了都搖頭,默默地回去了。
事隔不久,行政事務組通知我搬家,讓我入住政府公房。這是最後一批福利分房,被我趕上了。我住上了三室一廳、廚衛俱全的樓房,兩個孩子從他們的上下床搬進了各自的房間。這是我的第四個「家」,也是我真正享受的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