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浮漚

綺莉思

晨光斕曦時分,我低倚窗前,在隱隱閃動的珠光裡,彷彿看見整部「楞嚴經」鮮活訴說起來。珠光渾圓剔透,映照著整座城市顛倒的輪廓,「譬如澄清百千大海」的字句浮上心頭,我們的心性本如大海,卻偏執於海面的浮泡,將那轉瞬即逝的幻影當作全部真實。

▋錯把殘影當作真相

世道不太平,天象不尋常。氣象預報那幾日有暴風雨侵襲加拿大蒙特婁(Montreal),十幾年前的蒙特婁不常有暴風雨,即便有,大多發生於四、五月,如今甚至在十月底,暴雨都常出現。然而就在那一夜,一株被暴雨摧折的蘭花,莖桿斷裂處滲出透明汁液,像阿難尊者七處徵心時,額頭沁出的汗珠。植物從不懷疑該向上生長或向下扎根,我斷想植物比人類更懂得何謂「性覺必明」。

案頭線裝本〈大佛頂首楞嚴經〉正翻開到卷四,佛陀對富樓那說「性覺必明,妄為明覺」八字在宣紙上浮凸如浮雕,而我的手指正撫過那些比丘尼抄經時的端正筆跡。

揣著這不起眼的微小思慮,我起身著裝,出門搭車。修女島的清晨充滿靈性,我每天候車時,習慣把視線閒散地搭在火雞媽媽身上,稚雞群尾隨其後,在青青草地上漫步覓食,蓬勃的生氣鬆弛有度地喚醒我潛意識裡最早一道對生命的記憶。

我酷愛在奇特的空間裡觀察人,尤其是地鐵站。地鐵站熙來擾往,團圓喜氣說不上,卻常覺得是「聚散離合」的濃縮劇場,而且晨間比午後的劇碼更吸引人,因為在上班前的通勤,人們的神識仍被慵懶所裹夾,地鐵裡的畫風甚而有股朦朧美。

西方人對佛經的演繹如何詮釋?我巡視月台周遭,心底不住揣想。我曾在蒙特婁的夏季爵士樂節,看見西方人做喇嘛裝扮,敲擊那遙遠西藏地區的樂器,想必此處也有相當人士著迷於東方的佛學哲理。

某個尋常的星期四,輕軌從地底朝地面疾駛,車廂劃破地平線、探頭於空中時,無數張麻木的面孔在玻璃窗上交疊變形,我突然在層層扭曲的倒影中認出那個自己,緊盯手機螢幕,將未讀訊息的紅點當作生命線段的意義標記,不啻是經中所說的「認悟中迷」嗎?在數據洪流裡拚命打撈,卻不知所謂的重要訊息不過是前塵過往的幻影,竟錯把殘影當作真相。

▋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然殘影的後座力強大,竟把當年工作的辦公室落地窗滑到我面前。窗外,一輪巨大的紅色月亮當頭高掛。那是一個尋常的加班夜,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響和冷氣運轉的微鳴。一排排螢幕的藍光映在人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同事將會議紀錄當作修行日誌,把工作的達標率誤認為心靈的次第。多麼諷刺啊!在自心的佛堂裡,人人虔誠供奉著「自我實現」的神像,卻渾然不覺,早已墜入經文所警示的迷障:「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同事們討論季度目標的聲音忽遠忽近,恍惚間,我想起波斯匿王曾困惑地追問:「此精妙明,誠汝見性?」而芸芸眾生竟把年度報表的增減百分比,當作修行的印證;將年度考核的評等,視作開悟的憑據。多麼荒謬,多麼可嘆,卻又那麼真實。

就在某個加班的凌晨,螢幕的冷光裡忽然浮現「緣所遺者」四字。我怔怔地望著,驀然驚覺,那些在文檔裡反覆琢磨修改的文字語句,不過是意識之流中浮沉的片段碎影,如霧亦如電。我們真正遺失的或許是某個更潛沉、更澄澈的自性。

就這樣,我的思辨愈加澄清,我的情感愈加惶恐,急速陷入一種想要自白又害怕自證的矛盾情緒裡。

在這紛擾的世間,保持一顆覺照之心,知曉念頭是念頭,情緒是情緒,能知能覺的從未動搖。誠如經文所說「圓滿菩提,歸無所得」,原來解脫不在遠方,而在歇下狂心的當下。

夜,遂變得寧靜致遠。

▋內與外的思辨 繞守住神魂

空氣滯凝的仲夏夜,在西島朋友家閒聊,巧遇暴風吹襲,整座房子突然停電。屏除焦慮的呼吸聲,黑暗中另有細微響動,原是窗前竹影在風雨中書寫〈楞嚴〉經語,如同我以指腹摩挲經卷粗礪的紙面,突然驚悟何為「反聞聞自性」,直指人心的清透,修行不必遠求,只需回光返照。

屋外雨滴敲擊空調外機的金屬節奏裡,竟與比丘尼們誦經的節奏高度雷同,音律裡分明藏著觀世音耳根圓通的密意。就像茶道中,人們專注於茶香的一瞬,萬緣放下,那一刻的清明便是自性的顯現。放下容易被障蔽的眼識,在一片漆黑的屋裡,與朋友相對而坐的我神識分外清明,終於明白「心不在內,不在外」不是哲思命題,而是高懸於玻璃幕牆上的夕陽,把整座城市熔化成流動的琉璃,誰能分清那些是窗外的光影?哪些又是心中的顫動?

那陣子「內與外」的思辨繞守住我的神魂。

那年深秋,家人住院時,窗外槭樹葉落如雨。點滴瓶折射的光斑在病房天花板演繹「隨衆生心,應所知量」。加護病房的儀器警示聲此起彼落,竟成就最如實的觀音圓通章註腳。某夜,家人昏迷囈語中,我恍惚聽見走廊盡頭處,有人誦「當知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雲點太清裏」,循聲一探究竟,才發現是心電監護儀的規律鳴響。

隔天,當我從晨光中醒來,赫然發現身心靈的氣脈裡,蜿蜒著整部《楞嚴經》的脈絡。我想,人於病痛中,不論是病人或照顧者,都更能體會生命的本質。

▋「認物為己」的都市叢林寓言

我踏過深秋的落葉,走入冬至的暖陽,準備在過年前,埋首整理書房舊物。我隨手拾起書卷,從素雅的筆記本書頁中,翩然飄落一枚菩提葉書籤,我認出那是大學時代從京都寺院攜回的紀念品。我反手將葉子對準日光燈,抬頭細查葉脈的紋路,紋路與經中「譬如澄清百千大海,棄之,唯認一浮漚體」的譬喻重合。那一刻,生命和記憶都像拼圖般,毫無違和地接縫起來。童年營火晚會的月光、蒙特婁雪夜街角的紅綠燈、洱海邊轉經筒上的刻痕,原來都是同一面心鏡的碎片。

清晨煮茶時,茶壺噴出的蒸氣在水槽旁的窗玻璃上凝成轉瞬即逝的梵字,剎那間,頓悟經中「圓滿菩提,歸無所得」的真意,就像當下茶湯裏飛旋的高山烏龍茶葉片,從未離開過茶園的春色,從未失去過本色。

日前加拿大森林大火情勢轉危,煙霧與灰燼從四面八方包壟社區和街弄,世界的可見度變得如此之低,周遭進入一種慢動作重播的靜態感,一切好似沉澱下來,我竟領受一種朝聖的莊嚴感。有時站在商場的玻璃自動門前,盯著馬路上的車子穿梭火災後的大型粉塵現場,那種裊裊霧氣的景象像極了每台車輛沐浴在桑拿之中,一種洗滌鉛華的明淨純潔。有幾日,手機常彈跳出一則訊息,新聞頻道的跑馬燈亮出空氣質量的預警,我佇立陽台朝遠處眺望,霧霾壟罩群山,恰似「晦昧為空」的當代顯影。

有一回出門趕車,巧遇隔壁鄰居手持智能念珠,坐在前院的木質搖椅上念經,這一排房子是坐西朝東,早晨前院的陽光俱足,鄰居沐浴在晨光裡,開朗光明得不似俗世間的景物。這精密的電子念珠法器會記錄誦經次數,還貼心地在完成十萬遍念誦時,發出提示音。我啞然失笑,這不就是「認物為己」的都市叢林寓言?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

那日返家途中,天空下起濛濛細雨,那種撐傘太多事、不撐傘太礙事的雨量。上天的畫筆一揮,把蒙特婁的西城區巧手一刷成左岸的巴黎。途經鬧區的幼兒園,我好奇觀察小小孩們踩水坑的盛況。他們邊歡呼、邊看著水中倒影,就像驚奇地發現另一個自己,忍不住喊叫起來!再用小巧的腳丫子攪碎這「由自己產生」的倒影,再定睛瞧它,體驗瞬間復原的神奇過程,如此這般地無限循環。「一切浮塵諸幻化相,當處出生,隨處滅盡」,露珠從樹梢墜落,在觸地的剎那映出整體世界的縮影,隨即又歸於無形。這是每個人的故事?以為自己是獨特的水泡,其實不過是整片海洋的千萬分之一。

我思緒紛飛時,搭乘的地鐵正穿過城市動脈,其路線將蒙特婁市的蛋黃區一切為二,車窗上的反光將我的倒影與無數陌生人重疊後再分離,分離後又重疊,這些轉瞬即逝的面容都是心海中的「同分妄見」,我們都是心海中的浪花,終將在自性的楞嚴上相會。

(圖/PPAN)

出了地鐵站,綺麗的夜色已染滿蒼穹。我穿過社區的公園,踏上人行道,緩步向前,沿路大樓的燈火逐一亮起。每個窗格裡都在上演不同的悲歡劇場,時光遞嬗,從前的紅色月亮到如今的銀色月亮,照耀窗櫺的始終是同一輪明月。「見見之時,見非是見」,或許真正的覺悟在於我們既是看戲的人,還是戲中的角色,更是那方永不落幕的舞台。(寄自加拿大)

地鐵站 加拿大 爵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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