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向晚,心有花開(下)

鄭至燕

去年初,表嫂不慎跌倒,傷及腰部與脊椎,最終導致下半身癱瘓,此後併發症頻發,反覆感染,醫院幾乎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表哥在病房與家之間來回奔波,年邁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卻始終沒有退縮。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在這時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只要表哥在,她便安心。表嫂不願住進康復醫院,她更希望留在自己的家中,那樣心裡踏實而親切些。

房間裡很安靜,儀器偶爾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的天空依舊明亮,遠處的車流無聲移動。儘管表嫂失去了行動能力和吞嚥功能,進食需經胃部造口輸入流質食物,小便需長期插管,她仍努力保持樂觀。她惦念著家人、孩子和孫輩,每一次電話問候,都會讓她的目光亮起來,溫暖而感激。

我們前去探望時,她躺在可調節高度的醫用病床上,床頭微微抬高,既能看窗外的風景,也能看看電視。她緩緩轉頭,伸出那雙白皙、細膩卻已纖薄的手,與我們相握,輕聲說:「你們這麼遠來看我,開車太辛苦了。路途遠,以後不要來了。」那一刻,我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只能強忍著,不願讓悲傷在這溫暖的屋子裡蔓延。

望著她,我的思緒忽然被拉回到五十三年前。那是文革期間,我還只是個青少年,父親被遣送到富源的高寒山區,既沒了住房,也沒有工資;母親被下放到工廠勞動,收入微薄。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我和小哥早早參加了工作。我們暫住在奶奶留下的老房子裡,有一個小院、三間房和一間廚房。

那些年,時代的風向裹挾著每一個家庭,個人的命運被放進更大的洪流之中,起伏沉浮,身不由己。表哥被下放到雲南宜良,因病無法回上海,表嫂便從上海趕來照顧他。後來,他們回到昆明,與我們同住。

表哥養病,表嫂陪伴在側。她身材高䠷,衣著得體,短髮俐落而優雅,舉手投足間透著上海女子特有的氣質。周末,我們常坐在一起聊天,漸漸熟絡。她教我用舊報紙裁剪衣服褲子,教我照相,夜晚,我們把一間屋子當作暗房,哥哥用木板做了個暗盒,我們一起洗印照片。那些原本艱難而單調的日子,被她變成了學習與成長的時光。

從那時起,我愛上了縫紉機,也愛上了暗房操作照片,這些興趣,一直延續至今。

文革結束以後,我們先後來到美國,各自打拚忙碌,卻始終保持著聯繫。如今,表嫂躺在病床上,我站在她的床前,心中百感交集。

人生走到後面,才漸漸明白,所謂成就,並不只在遠行與擁有;更多時候,它體現在如何陪伴、如何堅持,以及在失去能力之後,是否仍保有尊嚴與溫度。那些被歲月磨過的人,若還能彼此牽掛,便已是時間最溫柔的饋贈。

青絲白髮一瞬間,年華老去向誰言。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下)

併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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