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墨寶
老爸當年從大陸到台灣,在台中教育界工作,直到六十五歲退休。那時他任職台中師範學校(國立台中教育大學),結交的都是學校裡的教授,老爸好客,周末常邀請三兩好友來家飲宴,小菜幾碟,好酒數盅,談玄論道直到午夜。在這種環境下長大,耳濡目染之餘,我終生也喜好舞文弄墨。
記得當年師範學校的國畫教授呂佛庭伯伯、國文教授袁德炯伯伯和劉錫蘭伯伯,與老爸過往甚密,退休後仍時常餐聚。歷史上,秦朝有四名白髮老翁,為避秦暴政隱居於商山,史稱「商山四皓」,他們四名老教授,退休後也都頭髮鬍鬚皆白,遂效法先賢,自稱「台中四皓」。他們每人都學有專精,是令我敬佩學習的楷模。
老爸毛筆字書法好,師範學校一進門,半個人高的校訓「禮義廉恥」四個字是老爸寫的;學校大禮堂,高掛講台兩側的老蔣總統格言:「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也是老爸寫的。
他的書法在台中書畫界有名,每逢周末假日,來家裡求墨寶的人絡繹不絕,老爸來者不拒,問清楚要的格式和內容,兩三天寫就,掛在他寫字桌後書櫃上待取。
那時我在台北讀書,有次放假回家對老爸說:「我想跟您學寫毛筆字。」他語氣堅定地說:「不可以。」我問:「為什麼?」「這太費時間,也養不了家。你把書讀好,能養家活口了以後再說。」父命如山,那次我就打消了學書法的念頭。
老爸雖沒教我書法,但教了我欣賞書法的訣竅。他說:「要用手指頭對著字一筆一畫地描,才能感受寫書法的奧妙和美感。」果然,用這個方法,我在懷素的草書中,感覺了他的浪漫和放蕩不羈;在秦隸裡,體會了「蠶頭雁尾」、「一波三折」的古樸美感。我記住了,欣賞書法要用手指頭一筆一畫描。
時光荏苒,後來我負笈美國,為生活奔波,幾經顛簸起落,最後退休,定居在馬里蘭州的洛克威爾市。大半輩子為別人辛苦,從沒想過自己,退休了,想給自己布置一間中式書房。
我自認為是七分精神,三分物質的人,這書房要像清代李漁在「閒情偶寄」中說的,有「宜簡不宜繁」、「高雅絕俗」之趣,書房有書桌、電腦、書櫥,不需昂貴家具,只要能閱讀寫作就足夠;最重要的:我要有一面牆當中堂,懸掛中國山水和字畫。構想有了,可這字畫哪裡找?
有一年我回台灣和老爸提起這件事,他說:「這容易,我來給你寫副對聯掛兩邊,請馬老師畫一副牡丹掛中間。高潔清雅,夠你在其中陶冶性靈,心神俱靜寫文章。」第二天,他就寫好了「種十里名花何如種德,修萬間廣廈不若修身」一幅對聯,落款是:中華民國百年新春河南安國鈞之墨,時年九七。我欣喜之餘,為便於攜帶到美國,立刻拿去裱成卷軸。
接著,老爸帶著我到台中國畫會會長馬湘貞老師家。她和老爸是忘年之交,得知我來意後,打開琳琅滿目的畫作珍藏室,任我挑選。我挑了一幅題為「人間第一香」,她畫的牡丹,也裱成卷軸一併帶回美國。
後來,「台中四皓」都健康快樂地活到九十多歲,無奈歲月不饒人,他們先後返歸道山,宿昔典型,已無處尋。
馬州洛城的簡陋書房,如我所願布置完成(見圖)。
如今,每當夜深人靜、萬籟具息時,一盞孤燈,一杯淡茶,我在老爸殷殷教誨的「重德,修身」對聯,和馬老師的芳香牡丹下,閱讀寫作,享受著退休的平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