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魚」去哪兒(上)
上海人往往喜歡把小金條稱為「小黃魚」。黃金的色澤耀眼,像金色的陽光明媚燦爛,讓人們心中充滿了亮堂堂的色彩。上海人喜愛吃小黃魚,牠不盡小巧玲瓏、肉質細嫩鮮美,背部的顏色和黃金幾乎相似,因此上海人特別寵愛,小金條就有了「小黃魚」的愛稱。上海人家庭一般都會收藏幾條「小黃魚」象徵招財進寶,另外也能保值,遇到突發事件還能拿出來應個急,深受廣大群眾的青睞。
文化大革命初期,紅衛兵抄家,以前過年喜氣洋洋鬧年鑼的聲音,如今變成了驚心動魂、恐懼刺耳的哀嚎。紅衛兵拿起了原本人們喜愛的樂器,把這鑼鼓充當禍害人們的武器,他們從這條街衝向那個巷,人們只要一聽到這「鬧年鑼」的聲音,家家戶戶都緊閉大門,驚恐萬分,生怕惡運臨頭。
當鑼鼓聲極力地敲響之後,停在哪家門口,那家就倒霉了。被抄家的家人躲在一邊,不敢吱聲,眼睜睜地看著紅衛兵耀武揚威、橫七豎八地擺布、破壞,翻箱倒櫃,任意折騰,只要是個像樣的東西都被撕碎剪爛,說什麼是封資修的產物,不破不立。
一天,鑼鼓喧天的聲音停在我同學家門口,紅衛兵蜂擁直衝屋內,全面搜查,並且要求交出所有的帳本,查看他家賺了多少「黑心錢」。
這名同學家是開米行的,生意規模不算小,家境富裕,家中家具和擺式都很考究,唯獨有一張老式的床,看上去比較陳舊,是她家老祖母長年睡的。老祖母八十多歲,橫七豎八的皺紋布滿了面龐,說話時嘴巴一癟一癟的樣子,是個老態龍鍾、名副其實的老嫗。
當老祖母看到紅衛兵衝到臥室時,人從床上嚇得滾到了地板上,紅衛兵不管她的死活,只顧翻開她的箱子,把東西統統倒出來,還注視著每個角落看哪些東西是四舊,要把它們砸個稀巴爛,徹底鏟除乾淨。一個紅衛兵在忙亂之中,不慎踩上了老祖母的手,痛得她躺在地板上「哇哇」大叫,同學父親聞聲把老母親扶起躺回床上。
紅衛兵在他家折騰了一陣,把箱子、家具之類的物品統統搬上車,說是箱子裡都是奇裝異服,家具是資產階級享受的東西,全部拿走。紅衛兵要來搬老祖母的床,同學父親苦苦哀求,老祖母也用癟癟的嘴說:「請天兵天將行行好,留下這個破舊的床,讓我有個安身之地。」那個踩老祖母手掌的紅衛兵看了看她,說了一句「別囉嗦」,就跟另外幾個紅衛兵使了個眼神,這個破床總算留下了。紅衛兵揚長而去,同學家一片哀嚎,老祖母擺擺手叫大家別太難過,她在憤恨中露出了一絲淡淡的苦笑。
老祖母的那個破舊老床,兩邊床架有四個柱子作為四個床腿,四個柱子頂端上都有一個小圓球,其中一根柱子上的小圓球是用鏍絲帽固定的,可以旋轉開來,這根柱子是空心的;另外三個小圓球則是跟柱子長在一起,轉不開、拔不出來的。
老祖母抖抖顫顫使勁地捻開了那顆小圓球,叫家人們看看柱子洞裡有什麼,一陣驚呼,但很快都捂住了自己的嘴,原來老祖母存攢的「小黃魚」在這兒避難。
某日,姨媽的大女兒到我家來說,她家雖然沒有被抄,但她母親已經被嚇得、氣得病倒了。原來姨媽省吃儉用攢了一點錢,買了幾條「小黃魚」,正愁著讓它們游到什麼地方去才安全。那時候每戶人家燒飯都用煤球爐子,一個個黑黑的小圓煤球作為燃燒的原料,不妨把「小黃魚」埋到煤球內暫時躲避。
姨媽想到後馬上動手,把煤球搗開,把「小黃魚」送進煤球肚子裡面,再恢復原樣,在外觀略做了一點小記號,旁人是看不出來的,她還特意放在裝煤球木箱的後面牆角旁。這個生煤爐、加煤球的活是姨媽一人操作的,所以她為選擇這個方法挺得意的。她天天都守候著這幾個煤球,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知道她的這番操作。
一天姨媽的小女兒慌忙地跑回家來,說她的兒子遇到了車禍,昏迷不醒,在醫院搶救,請求母親去她那兒幫忙幾天。姨媽一聽自己的外孫遇到了這種情況,不加思索地答應,趕緊離開了自己的家。過了四、五天,外孫情況得到了好轉,姨媽才想起了煤球,匆匆忙忙回了家。
不好!怎麼帶有小記號的煤球不見了,一下子她急得昏頭轉向,顫顫巍巍地把每個煤球都搗開來檢查一遍,折騰一天,什麼也沒有。她癱軟坐在地上,用拳頭直敲自已的胸口。晚上兒子、媳婦下班回家,她問媳婦是否每天點火生煤爐燒飯?媳婦應聲答道:「是的。」她還很討好姨媽地說著:「我把幾個煤球從木箱後面掃出來,順便把周圍都打掃了一下,現在看上去乾淨了很多。」姨媽啞巴吃黃連,還不能吐露心裡的氣憤和難受。
一連幾天,姨媽在煤爐撤灰時,總是仔仔細細地攝著一把把的灰,懷著能見到「小黃魚」復活的希望,最後姨媽人消瘦了一圈,好幾天都起不了床。後來聽街坊鄰居說,垃圾堆裡可以撿到黃金,果真不錯。姨媽家的「小黃魚」你去哪兒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