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柴不要命(上)

亞瑟

我下鄉時最苦的不是幹農活,而是砍柴。因為莊稼稈兒根本不夠燒,麥草都餵牛了,玉米桿兒很少,沒有柴禾就不能燒飯,有糧食也吃不到嘴裡。附近山上的樹木早就砍光了,要走幾十里的深山才有柴砍,每次打柴,早晨四、五時就出發,沿著狹窄的山間小路走三十里路,太陽老高了,才走到可以砍柴的深山。

這時候要抓緊時間,爬上山坡砍柴,砍好了再把柴禾順著山坡拖下來,用藤條捆成一捆。抬頭看,太陽已升到天中央了,喘口氣,就著泉水吃些乾糧,抓緊時間背起那一捆柴禾向回走,真正的考驗這時才開始。

往回走還有三十多里狹窄的山間小路,彎彎曲曲、高高低低,連架子車都不能通行,只能把柴捆背在背上,靠脊背和肩膀,腳步蹣跚,一高一低地走著。柴捆太重了,肩膀勒得生疼,脊背也被磨得受不了,走上十幾米就必須歇一下,把柴捆的底部放到路邊的土墩上,讓脊背和肩膀放鬆一下緩緩勁兒,但時間不能長,要馬上起步再向前。

長達幾十里的山路,就這樣十幾米一停、十幾米一停地「熬」過來,一旦你停下來歇的時間長了,就再也沒有力氣上路了。所以,打柴都是結伴而行,排成一溜長隊,由身體最好、最有經驗的一個老鄉打頭陣,掌握節奏,其他人採取「跟隨戰術」才能堅持下來。饒是如此,每次到家也都晚上九、十時了。

最怕的是半途上掉隊,一旦累得跟不上大隊,也沒人管你,你自己什麼時候能走出深山都難說了。每次打柴回來,我的背上都會生生磨出雞蛋大的一個腫包,好幾天才能消腫。一捆柴禾雖有一百三十多斤,卻是濕柴,晾乾後分量又少了許多,燒不了多久又要進山砍柴。所以那時的我,提起砍柴就頭疼。

一九七○年春夏之交,我們三個村的五名男知青參加公社的民工隊,到秦嶺主峰太白山去修公路。我們很高興,因為聽說那裡山上的柴禾很多,雖然有一百多里路,但是通公路啊,我們去修路當然要拉車子,順便打上幾車柴禾,回來時順著公路拉回來,路再遠也不怕,總比肩膀背著輕鬆多了。就這樣,我們五名男知青拉著三輛車子,帶著所有知青對柴禾的希望上路了。

果然,太白公路兩旁的山上長滿了樹林,我們高興極了。但也沒高興多久。

原來,公路兩旁的山坡上都是不許砍伐的「違禁樹種」,要砍柴必須翻過山頂,下到深溝,再攀爬到第二道山梁上去砍。那時候「封山育林」政策很嚴厲,在出山的山口處有一個「林場檢查站」,每個老鄉砍的柴禾都要接受檢查,如果發現裡面有一根違禁樹枝,一整車子的柴禾都會被沒收,你就算是白幹了。聽說,有一名老漢辛辛苦苦上山砍柴,不小心在柴禾裡面夾雜著一枝違禁的樹枝,被林場檢查站全部沒收。老漢沒辦法只好再次上山砍柴,等他砍好柴再下山時,放在山腳下的架子車被偷走了,老漢絕望得在樹上上吊自殺了。

這樣的故事真假難辨,但真實地反映了農民的無奈、憤恨,以及「林場檢查站」的凶狠。類似的故事在民工中到處流傳,談虎色變,所有的民工回村之前都要上山砍柴,都小心翼翼不敢亂砍,不願意惹事被扣。

在這裡修了幾個月的公路後,我們要回村裡了,當然要砍柴拉回去。望著公路兩旁高高的山峰,上面長滿了樹林卻不讓砍,沒辦法,只好爬上山峰,再下到溝底,再爬上第二道山梁準備砍柴。這時候我們才發現,這第二道山梁上仍然是不讓砍的違禁樹種。怎麼辦?難道再爬第三道山梁?

不管多麼沉重的柴禾,如果順著山坡向下拖都不太難,可是,要扛著柴禾再爬一個「上坡」,翻過一道山梁才能來到公路旁,已經難以忍受了,現在再讓我們翻過第三道山梁,哪裡受得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高聲對知青戰友們說:「我們必須要活下去,沒有柴禾怎麼活?什麼這政策那規定的,不管他,就眼前這些樹,愛砍什麼就砍什麼,拚了!」

全體知青一致響應我的號召,就從身邊挨著砍過去,一旦放開了膽子,也就沒什麼顧忌了,我們砍的都是「嚴禁砍伐」的核桃樹。半天時間就砍好了柴禾,扛到公路邊裝了滿滿的兩大車,分別由兩名知青拉;第三輛車只裝了半車,由一個知青拉著。我走在第一輛車的最前頭,五名知青和三車柴禾就這樣上路了。

出山是下坡,順著公路向下走也不費力氣,我們走得很快,但迎面碰到許多上山砍柴的農民,也不知道是哪個縣的,看見我們無不驚訝萬分,紛紛議論著:「這一夥知青發瘋了吧?滿車的柴禾都是不讓砍的核桃木,這咋能拉出去?肯定要被沒收的。」

中間休息的時候我們與老鄉閒聊,又聽說了一些新的「林場檢查站胡作非為」的故事。氣氛愈來愈緊張,愈是臨近山口,我們的心情也愈緊張。終於來到了山口,我們停下了腳步。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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