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餘溫

玉峸

十月午後,我獨自在溫哥華斯坦利公園的林徑上走著。陽光像一層極薄的紗,從高大的楓樹縫隙間緩緩漏下,在腳下的紅葉上灑出細碎的光斑,像是無數細小的金箔,隨風微微閃爍。空氣帶著北國秋天的清冽,微微涼意鑽進衣領,卻又被陽光的溫暖輕輕包裹。風輕輕一吹,整片林子便響起細密的沙沙聲,葉子紛紛離枝,旋轉著落下,像一場無聲的紅雪,緩緩覆蓋了蜿蜒的小徑。

這些楓葉紅得極其純粹,有的深如陳年紅酒,濃郁而內斂;有的豔如晚霞初燃,鮮亮得刺眼;還有一些介於兩者之間,層層疊疊,遠望過去,整個公園彷彿在靜靜燃燒,卻又帶著一種冷靜的疏離,不帶一絲煙火氣的熱鬧。

我停下腳步,彎腰拾起一片剛落的葉子。它大小剛好覆蓋掌心,五片葉尖像伸出的手指,邊緣微微捲起,紅得透亮,脈絡清晰可見,彷彿一幅天然的工筆畫;背面還殘留一抹淡綠,像是不肯完全告別夏天的倔強,又像是對過往的淡淡眷戀。指尖觸碰時,仍帶著陽光的餘溫,脆薄得讓人擔心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化作秋風裡的一縷紅塵。

就在這一刻,記憶像湖水被石子擊破,漣漪一圈圈蕩開,我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台灣南投,那個還帶著山霧與泥土香的秋天。

那時我還小,父親在縣教育局工作,平日裡忙碌,卻偶爾會在假日帶我去一些平常人難以靠近的地方。有一次,正逢深秋,他託一名老長官的關係,帶我進了尚未正式開放的奧萬大。水庫周邊管得嚴,遊樂區還在籌備,山路崎嶇狹窄,尚未整修,我們一步步走進林子深處。

空氣清涼得像剛洗過,夾雜著松針與落葉的氣味,楓樹已開始轉紅,紅得零星卻純淨,遠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人跡罕至,只有遠處的鳥鳴和風穿過樹梢的低語,像在守護一段不願被打擾的寧靜。

長官領我們來到一棟隱在樹影中的低矮木屋,門口掛著褪色的軍綠簾子,推開門,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在訴說多年無人打擾的孤寂。屋內陳設極簡,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山水畫,墨色雖淡,卻仍有山川的氣勢;桌上擺著舊瓷茶具,杯沿有細微的裂紋,像是歲月留下的指紋。

最裡頭,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老木椅,椅背雕著樸素的花紋,坐墊因長年使用而微微凹陷,木紋上隱約可見深淺不一的痕跡。長官放低聲音,帶著敬意說:「這是蔣公當年視察時坐過的椅子,他喜歡在這裡靜靜看湖光山色,思考國事。」

我當時年幼,不懂大人眼裡那份複雜的敬意與感慨——有懷念,有感傷,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只覺得那椅子很大,很舊,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莊嚴,像承載了太多未說出口的故事。我們沒人敢坐下,就那樣站著,望著窗外紅透的楓林。風吹過,幾片楓葉被捲進屋內,輕輕落在地板上,像無聲的訪客,來了又去,無人挽留。

如今,奧萬大早已成為熱門景點,人聲鼎沸,遊客如織,那棟別館也漸漸淡出大多數人的記憶,或許已被改建成普通的展覽空間。可我每次置身秋楓之中,無論在台灣的山林還是這異鄉的公園,總會想起那張空椅子——它靜靜等待,守著一段已逝的歲月,卻再也等不到當年的人。時間像風一樣掠過,帶走葉子,也帶走人事,留下空空的座椅和滿地的紅葉。

風又起,斯坦利公園的楓葉發出更大的沙沙聲,無數葉子旋轉著飄落,一片落在肩頭,輕輕滑下;一片滑進草叢,隱沒不見;一片輕貼腳邊,像在低語什麼。它們沒有絲毫掙扎,沒有半點留戀,就這樣自然地離開枝頭。

春天時,它們是嫩綠的,新生的,充滿生機,輕輕搖曳在枝頭,像初生的嬰孩;夏天裡濃綠成蔭,層層蔽日,為過路人撐起一片清涼;秋至,便悄然轉紅,從葉尖開始,一點點暈開,漸漸蔓延,直到整樹如火,熱烈得讓人屏息,遠看如燃燒的雲霞。可它們從未打算永遠停留,紅得最盛之際,也正是最短暫之時。紅過之後,便是飄落,落入泥土,慢慢碎去,化作來年的養分,再長出新的綠意,周而復始,無有止息。

樹仍是那些樹,根深入土,默默汲取;湖水仍是那片湖水,波光粼粼,映照天光。只是換了顏色,換了葉子,換了一段時光,換了一批過客。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楓樹不動,秋色依舊,來去之間,本無增減,本無得失。

我將這片溫哥華的楓葉小心夾進口袋,繼續往前走。風涼涼的,陽光暖暖的,心裡卻鬆開了許多空間:最燦爛的時光,總是來得急,去得也快。紅過了,便落了;落了,又會再紅。什麼都未曾真正留住,也無需執著留住。就像那張舊椅子,靜靜守著一段已逝的歲月;就像這些紅葉,盛極而歸於空寂;就像人生諸相,來去無常,卻又常住不變。異鄉的秋風吹過,我忽然覺得,一切都好。

教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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