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校那點事(上)

朋友的孩子如願考進了一家口碑不錯的高中，這本來是一件皆大歡喜的好事，可是孩子卻以集體生活不方便為由，說什麼都不願意住校，學校離家挺遠，也沒有直達公交，上下學只好由父母輪流接送。朋友忍不住抱怨說現在的孩子真是難養，一點吃苦精神都沒有，想當初，她自己可是從初中就開始住校了，衣食住行全靠自己張羅。

說到這個，我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的中學生活。我上初中的時候，因為離學校還算近，所以並沒有住校機會。但是班裡確實有人住校，他們的家離學校有七、八公里遠，周末回家全靠十一路公交——兩條腿走回去。

我曾好奇地去參觀過女生宿舍。那是個有五張上下鋪的房間，住著來自三個班的十名女生，住宿條件確實不怎麼樣，小小的房間裡連張桌子都放不下，臉盆、熱水瓶等日用品都胡亂地塞在床底下。

不過那時的我其實還挺羡慕她們的，住在學校至少不用聽父母嘮叨，更不用幫著做家務，多自由啊。更何況，她們天天吃、住在一起，彼此間磨合出了親密無間的感情，那種情同手足的友誼，是走讀生們可望而不可及的。

更重要的是，她們不用像我一樣一大早就得出門，尤其是冬日的清晨，天濛濛亮我就得起床，匆匆扒完一碗蛋炒飯，背起書包就衝進寒風裡，如果多賴一會兒床，那就得餓肚子去上學了。

天空晴朗的日子還好，可以抄近路走十幾分鐘的枕木，再沿著一條山林小道就能走到學校。碰上有霧的日子，就只好放棄走那潔淨規整的鐵路，老老實實走塵土飛揚的公路。為什麼呢？因為濃霧裡鑽出來的火車，曾經讓不只一個趕路人丟了性命。

走在上學的路上，年少的我常常會冒出一個天真的念頭：學校是不是可以更通人情些呢？比如冬天，出門時天還沒亮透，寒風裡呼出的氣都結成了霜，上學幹嘛不從太陽高掛的中午開始呢？而六月的午後，教室裡已經熱得像蒸籠，還有蟬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誰還有心思認真讀書，不如就上早晨的課。在我看來，這是個利人利己、符合所有人利益的偉大方案，可每次我一提起，大家就哄堂大笑，竟沒人願意跟我討論這件事的可行性。

我們班住校的男生還挺多的，大概有十幾個吧。他們的住宿條件就更差了，不，他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宿舍，他們把教室當宿舍。走讀生放學後都回家了，男生們把課桌一併，床鋪就有了，然後三五成群地去食堂打飯吃，吃完了一起做作業。有時也會組織文體活動，玩彈子，打籃球，捉迷藏……，還挺熱鬧的。可以想像，他們的臥談會一定也很有意思。

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我起得特別早，走到學校的時候校園裡還空蕩蕩的，連值日老師都沒見到。

我推開教室門（他們竟然沒有反鎖），就看到一個大通鋪，十幾條花色各異的棉被一字排開：有人將被子半墊半蓋，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叢黑髮；有人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開了大半；也有人蜷縮著睡得正香，被子早已滑落到地上……。

男生們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被打擾，他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骨碌就從自己的床位上坐了起來，我驚得大叫一聲，轉身就往走廊上跑。沒過一會兒，教室裡就燈火通明了，我聽到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桌椅被搬動的聲音，很快他們就穿戴整齊地拿著毛巾、牙刷出來了。

等他們一個個去了樓下的水房，我才背起書包回到教室。剛才雜亂的大通鋪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有序的桌椅，教室又成了上課、學習的地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