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母(下)
十八歲的婆婆進了程家大院,兩個貼身的丫頭和老乾一同陪嫁過去。多善也想跟著姑姑到程家,但沒得到批准。
婆婆從此被人稱為九奶,她一連生了四個姑娘,覺得自己好沒面子,沒有給九少爺增光添彩,又擔心將來沒有繼承人,時常悶悶不樂。不久,婆婆又懷上了,她趕緊去寺廟燒香拜佛,祈求菩薩賜個小男孩。
在回家的路上,只聽到後面有個婦女指著自己說:「前面這個太太,看樣子懷的是個男孩。」婆婆聞到此言,喜出望外,趕忙回過頭,堆滿笑容問:「大姐,請教您怎麼知道我懷的是男孩?」婦女也笑著說:「您看,您雖懷孕,從後面看,您的屁股沒有一點凸出來,走路不搖不擺;從前面瞧,肚子是朝前墜,擠在前面一坨,這兩點大多數證明是男孩。」
婆婆聽後,朝那婦人拱手作揖,熱情道謝:「借您的金口,托您的福,謝謝啦。」婆婆立即吩咐老乾,叫人挑一擔榖子送到婦人家中,表示對其良言的感激。
果真不假,臘月二十幾,快要過年時,婆婆生了一個白胖的大兒子,節日和九房得子雙重喜慶的氣氛,讓家中充滿了陽光四射的活力,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時間很快過去,程家的老爺和老太太都相繼離世,大房、二房提出了要分家,九房一直跟著哥嫂過日子,要分家產,九少爺沒有心計,什麼也不懂,只由得大房、二房擺布。最終婆婆家得到了四、五頃田地,他們還說是照顧九房,多算點給他,實質上這田地是在低漥處最差的位子,每年都會被洪水淹沒,收成也很少。婆婆一門心思都在兒子身上,也不會打理財產和家務,就隨別人的決定。
分家之後,婆婆也試圖當個好主婦。她走進廚房想看看如何做菜,廚師和婆子們笑著說:「九奶,想吃什麼,只管吩咐,何必親自來廚房,這裡油煙麻罩的,不要弄髒了九奶的衣服,趕快請回吧。」婆婆就依從他們的話,回到堂屋。
解放後,分田地、鬥地主,九少爺戴上了「地主」這桂冠,被發配勞動改造。婆婆嚇得沒有主張,帶著孩子們逃回了娘家,娘家的母親也逃不脫「無產階級專政」,被要求思想改造、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六、七十歲的老母親跟隨一批「地富反壞右」一起上山敲石頭,改造不到一星期就病倒了。
婆婆母親的乾孫子多善是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當上了幹部,成了村裡的大隊長。多善人還正直,不忘舊情,知恩圖報,曉得「姑姑」回娘家,乾奶奶改造病倒,在政策的允許範圍下,安排了「姑姑」的孩子們到省城裡讀書,並給予婆婆一大家子極大的照顧。婆婆也怕為難多善,提出代母出征,但婆婆哪是幹粗活的人?第一榔頭下去,就把左手中指給敲彎了,從此婆婆就免去勞動。這都要感謝多善暗中的幫助。
婆婆的女兒和兒子完成學業以後,有了收入,兩個女兒和兒子每月各寄給婆婆十元人民幣生活費,另一個女兒寄五元,在那個年代有三十五元就是很富裕的家庭。
婆婆和她母親兩人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有板有眼的,多餘的錢就悄悄貼補一點給多善的孩子用。這樣的生活過了十多年,婆婆的老母親年邁虛弱,一天躺在婆婆的懷中安詳離世。
我們把婆婆從安徽接到上海和我們團聚,一家五口擠在一間二十平方米的房子裡。婆婆為人忠厚老實,待人真誠,我們和睦相處,沒有爭吵。婆婆常誇獎我說:「上海人有教養、有文化。我兒子相中了你,是他的造化。」
婆婆對我像親生閨女一般,她幫我們帶孩子,還拿出女兒寄給她的錢為孫子買奶粉,時常去菜市場買些雞魚肉蛋給我們改善伙食。孫子們問她要零花錢,她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把,問這些夠嗎?孫子們都喜歡她、愛戴她。
婆婆和我們生活了八年,想回老家了,以後可以安葬在母親的身邊。她離開我們家時,我拿了三百元縫在她的棉襖內,關照她有急事時才能拿出來花。
一轉眼,婆婆離開我們三十三年,每當想到她老人家,心中泛起了緬懷深情。婆婆呀,如有來世,我倆婆媳再度續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