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薯
年逾古稀,周末到洛杉磯超市買菜,看到貨架上擺滿白薯、紅薯新鮮上市,頓時聯想起我六十年前在北京買白薯的記憶。
那是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即使身在首都,北京人依然離不開各種票證,買糧食要糧票,買麵粉要麵票,糧票可以換玉米麵、棒子碴或機(糙)米。每年秋天白薯上市時,胡同裡總是忙忙碌碌,鄰居們都忙著搶購,人們吃了太久的棒子麵,正想換換口味;再說一斤糧票能換五斤白薯,既便宜又能增加口糧;而且白薯耐儲藏,是冬天餐桌上最實惠的主食。
離我家最近的糧店有兩里地。每當院裡有人高喊:「糧店來白薯啦。」整個家立刻熱鬧起來,大人小孩紛紛出動,推車的、扛袋的,一時間大家都湧向糧店排起長隊。那時每個成人每月定量三十斤糧食——十斤麵票、二十斤糧票,用十斤糧票就能換五十斤白薯,足夠一家人吃上好一陣子。
胡同裡家家都要買上幾十斤甚至上百斤。有小孩的家庭最忙,小孩推著竹製四輪童車,在糧店和家屬院之間來回穿梭。幾家合買的白薯裝滿麻袋,堆在小車上,車輪被壓得吱吱作響,孩子們滿臉通紅,卻樂此不疲,直到車輪不轉了,才停下來喘口氣。
當天晚上,家家戶戶的爐灶上都冒著蒸氣,籠屜裡正蒸著新買的白薯,那香味從一戶飄到另一戶,整條胡同都甜絲絲的。白瓤的白薯水分少,吃起來綿密像栗子;紅瓤的白薯水分多,熱氣騰騰、香甜流淌,要用勺子舀著吃。孩子們圍在鍋邊搶著要,一口咬下,滿嘴甜香。
我連著吃了幾天,卻開始覺得胃裡發酸、燒心,只好又回到那粗糙的棒子麵窩頭。吃不完的白薯就縱向切成四條,晾在窗台上曬乾,成為白薯乾,這是冬天最受歡迎的零食,既能充飢又能保存好幾個月。
到了冬天,北京的氣溫降得很快。家家都把吃不完的白薯和冬儲的大白菜一起放在室外走廊上,或自己在院子裡挖的菜窖裡,用舊棉毯或草簾子蓋著防凍。白薯若放在室內,時間一長就會發芽,外皮變色變厚,蒸熟後還會散發出一股怪味兒,老北京人管這種味叫「膏藥味」,像是中藥膏那種刺鼻的氣味,連孩子都皺眉頭。
那時冬天家家都有取暖爐,天冷時,把切開的白薯放在爐台邊慢慢烤,小孩放學回家,能掰上一塊烤白薯墊肚子,覺得那是世上最幸福的味道。晚上睡前要「封火」,用火蓋把蜂窩煤蓋上,讓它慢慢燃燒過夜,既能保溫,又方便早晨不用重生爐子。每當封火時,家人常順手把幾根細長的白薯放在火蓋旁,第二天早晨,我還沒睜開眼,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糖香,那是烤白薯熟透的味道。
一夜的慢火把白薯的水分烘乾,糖分被逼出,焦香濃郁。掰開那焦黃的外皮,裡面金黃軟糯,一口下去,滿嘴甜香。那是屬於冬天的味道,也是那個艱難時代裡最樸實的享受。
如今超市裡白薯種類繁多,有機的、紅心的、紫心的、號稱「美國山芋」的,外形光滑,包裝精美。但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份煙火氣,那份在寒風中推著童車滿載白薯的笑聲。當年那些白薯,雖然粗糙、帶泥,卻承載了整個童年的溫飽與甜蜜。
六十年過去,生活變得豐足,食物應有盡有。可每當我在洛杉磯的陽光下看到那貨架上的白薯,心中仍會泛起淡淡的鄉愁,那不是懷念白薯的味道,而是懷念那段雖清貧卻溫暖的歲月。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