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嶺的鐵血與軍紀
那是一個壓抑而沉重的夜晚。軍中人稱「白頭翁」的憲兵,駕著吉普車悄然來到我們連隊,隨即將阿財班長與那名新兵,雙手上銬,押往成功嶺看守所。那一幕,如冷風般刺進每個同袍的心頭。
事件的起因,只是當天下午野外操練後的一場衝突。部隊歸營,弟兄們滿身塵土與疲憊,正準備卸下軍裝放鬆片刻,誰知火苗忽然竄起。挑起爭端的,又是那名桀驁不馴、不服管教的新兵。阿財班長脫下鋼盔,雙手叉腰,眼神凌厲,擺出一副「不服就試試看」的姿態。
就在劍拔弩張的一瞬間,那名新兵竟順手抄起一把野戰用的圓鍬,揮舞著,眼看就要砸向班長。我們幾名班長急吼一聲,連忙衝上前阻止他的瘋狂舉動。阿財班長終究壓抑不住胸中怒火,一拳猛擊在新兵臉上,頓時血水自嘴角滲出,面頰也迅速腫脹起來。
驚變之際,學法律出身的預官蔡排長,從排長室快步衝出,立刻將兩人帶入室內,仔細詢問與釐清這起觸犯軍紀的事件。這件看來不是很嚴重的意外,經由連輔導長透過政戰系統往上一直呈報到師部,在這個陸軍的模範師,被視為重大的違紀。
在這個不幸事件的一年前,有一天下午,我們出操回來,意外看見本連後方的第四連集合場停著一輛民用卡車,車上覆蓋著白布,靜靜躺著一具棺木;一對中年夫婦站在車旁,哭聲淒厲,撕心裂肺,那場景令人背脊發涼。大家心中暗自揣測:軍營裡怎麼會出現如此哀慟的一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晚,營部原本安排了歡送退伍同袍的茶會,全體幹部皆被邀請出席,然而氣氛卻異常凝重,伙房準備的可口點心無人動筷,彷彿只是冰冷的裝飾。待人寬厚的老營長現身,他可是當時陸軍總司令的外甥,只見他神情肅穆,語氣沉重地說道:「今天我們這個營喜事與喪事一併辦了。」一句話震懾全場,眾人面面相覷,卻依舊摸不著頭緒,不明白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驚人內情。
幾天後,消息終於傳了開來。原來在那令人心驚的場景前一晚,第四連幾名教育班長,竟將整個排的新兵帶到後山靶場,藉著月黑風高之際,狠狠「磨練」這群初來乍到的入伍兵員。其中一名新兵,因未依從指令,被班長惡狠狠地擊打胸口數拳,翌日清晨,這名新兵被發現暴斃於通舖床上,氣絕如灰。
當天,軍方隨即通知住在台灣中部、以務農為生的家長前來領回遺體。對外的說法是:新兵出操後感到身體不適,突發心臟病而亡,至於真相,則被嚴密掩蓋。涉案的幾個班長雖被送往成功嶺看守所接受調查,但一周後,因「證據不足」––或許更因上級刻意壓下此案––事件不了了之。最終,他們全身而退,回到連上,逃過軍法審判,就好像一切都沒發生。
一九七○年代,我在台灣最大的陸軍訓練基地服役,職務是下士教育班長。這裡一年分三梯次辦理大專集訓班,其餘時間則專責訓練義務役新兵。當時的幹部與新兵,大多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血氣方剛,火花四濺在所難免。
大專集訓班的學生因教育程度較高,接受規範與服從命令相對容易;但義務役的新兵卻來自社會各個階層,有的出身農村,有的來自工廠,甚至不乏黑道分子,這些背景迥異的新兵聚集在同一個連隊,對教育班長而言,訓練任務便不再只是喊口令、帶操課,而是一場考驗人性與紀律的拔河。
「鐵的紀律,愛的教育」是軍方一再強調的訓練方針,然而真正執行起來卻往往兩難。作為教育班長,我們既要展現鐵血,維護部隊的嚴明紀律;又必須顧及新兵的身心承受度,適時給予關懷與引導。這其中的拿捏,往往如履薄冰,過於嚴苛,可能鑄成難以挽回的悲劇;稍有放縱,又可能動搖軍中秩序。要如何在「嚴」與「愛」之間找到平衡,不僅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因為在這座全國最著名的訓練基地裡,任何一點疏失,都可能引來軍法的無情制裁。
老營長高升後,接任的則是一名陸軍官校正期班出身的鐵血營長,他凡事依規定與手冊辦事,紀律上毫不妥協,訓練上更是嚴格要求。有一次,在步槍射擊的教育課上,他當場要求一名預官排長解釋步槍的三點直角座標與彈道計算,那名預官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旋即被他嚴厲訓斥,當場罰站。
阿財班長和我同梯次入伍,原本應該在同一天退伍,按照軍中習俗,我們理應合買一條進口洋菸,請全連幹部「退伍菸」。然而令人心碎的是,我離營的那天,他仍身陷看守所。退伍前一周,我和幾個班長特別前往探視,隔著小小的鐵窗,我看見他剃了個光頭,臉色慘白,眼眶裡含著淚水。透過縫隙望進去,裡面關著不少人,據說還有軍官。那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數月後,與留營同袍聯絡,得知阿財班長因「傷害罪」被判刑三年,已送往軍監服刑;而那名新兵,則因「暴行犯上罪」被判八年。事情的真相或許已隨風而去,但命運的顛倒黑白,卻叫人唏噓不已。
五十年過去了,當年成功嶺的往事依然歷歷在目。那些血與淚交織的教訓,不只是我個人的記憶,更是軍紀與人性的反思。正如古語所言:「小不忍則亂大謀。」在鐵血與愛的拉鋸之間,我才真正體會到,紀律若失衡,會毀掉一個人;而權力若失控,則可能毀掉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