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28年的等待

周遠馨/文.圖片提供

6月的波士頓,郊區清晨6點半,寧靜的住宅區突然傳出悠揚的風笛聲。居民打開窗,只見對面民宿門前,幾位身穿格紋短裙(kilt)的男子,一邊吹著風笛,一邊將藍底白十字的蘇格蘭國旗,掛在窗前。

▋No Scots, No Party

不到兩天,約8千名蘇格蘭國家隊的死忠球迷群體Tartan Army(簡稱格紋軍團)陸續湧入波士頓。他們唱歌、遊行、吹風笛,他們甚至為波士頓最具代表性的職棒球隊「紅襪隊」助陣,彷彿印證了「No Scots, No Party (沒有蘇格蘭人,就沒有派對)」那句口號,所到之處,彷彿都是一場歡樂的嘉年華,幾乎不見暴力或滋事。他們一夜之間把城裡酒吧的啤酒喝到一滴都不剩,酒吧甚至需要緊急補貨。

狂歡散場後,格紋軍團球迷提著垃圾袋,在街頭彎腰撿拾垃圾。原本只是球迷的身影,最後成了波士頓居民口中最受歡迎的客人,並感謝他們替城市帶來久違的能量與歡樂。

隨後,格紋軍團南下邁阿密,航空公司甚至準備了印有蘇格蘭藍白標誌的點心車迎接他們。到了邁阿密,又替地主棒球隊助陣,「占領」陽光海灘。

主流媒體與社群平台接連報導他們所到之處掀起的歡樂旋風,很多人開始好奇:這些人到底做什麼工作?怎麼有能力花上一大筆旅費,跨越大西洋追著球隊跑?難道都不用上班嗎?

原來,格紋軍團沒有官方補助,也沒有旅行社帶團。大家自行買機票、安排住宿,三五好友分頭出發,再到球場會合。有些人來了又走,有人接力加入。他們大多數為工薪族,有人受訪時說,這趟旅程花了6千英鎊,確實昂貴,但「一生一定要來一次。」另一位球迷笑說:「28年才等到一次,如果把費用除以28,其實很划算。」

28年,距離蘇格蘭上一次闖進世界盃,已整整過了一個世代。究竟是什麼力量,能讓8千名蘇格蘭人同時出現在美國?

世界盃以各國足球協會為單位參賽,令人好奇的是:蘇格蘭與英格蘭同屬英國(全名: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持的是同一本護照,卻各自擁有國家代表隊;而且,蘇格蘭人未必會替英格蘭加油,兩地長久以來微妙的情結,更是公開的祕密。蘇格蘭球迷最經典的一句名言「Anyone but England. (除了英格蘭,誰都支持)」,原因要追溯到1千多年前。

▋聽見古老召喚趕到賽場

蘇格蘭人是住北方的凱爾特民族(Celtic),與後來遷入的安格魯-撒克遜人(英格蘭人),在民族、語言與文化上本就不同。中世紀以來,雙方征戰數百年,獨立與統一反覆交替。

曾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的《Braveheart》(勇敢之心),描寫的正是13世紀末,第一次蘇格蘭獨立戰爭。雖然蘇格蘭後來曾維持獨立數百年,最終以1707年的《聯合法案》(Acts of Union 1707)正式成立大不列顛王國(Kingdom of Great Britain),蘇格蘭與英格蘭組成同一個國家,蘇格蘭失去獨立國家地位,但仍然保留自己的法律、教育制度與教會。

貨幣通用英鎊,但蘇格蘭銀行與蘇格蘭皇家銀行仍可發行自己的鈔票。這些鈔票和英格蘭鈔票等值,圖案沒有英王頭像,我第一次拿到時,還誤以為是假鈔。

當你已經沒有自己的國家,要如何證明自己?英格蘭是現代足球的發源地,但FIFA(世界足球協會)在1907年成立之前,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與愛爾蘭早已各自成立足球協會,因此FIFA沿用了這項歷史傳統,保留4個足球協會各自擁有獨立代表隊的特殊地位。1872年英格蘭與蘇格蘭踢了現代足球史上第一場正式國際賽,後來也獲FIFA承認為國際足球的起點。

於是,世界盃不只是足球賽,更是蘇格蘭向世界宣告「我們是蘇格蘭人」的一刻。 每逢國家隊賽事,散居世界各地的蘇格蘭人與蘇格蘭後裔,便像聽見某種古老召喚,從不同城市趕到賽場。

▋風笛聲在港口上空迴盪

在邁阿密,一位住在澳洲的蘇格蘭女子,和一位定居墨西哥的蘇格蘭男子,原本互不相識,卻因遊行共同扛起一面巨大的蘇格蘭國旗,直到拍完照才知道彼此的名字。世界盃讓散居世界各地的蘇格蘭人,再次找到彼此。

我曾在加拿大東岸的愛德華王子島、哈利法克斯(Halifax)等地,見識這種強烈的蘇格蘭印記。許多人是土生土長的加拿大國民,卻依然以蘇格蘭文化為傲。有一次我搭船離開哈利法克斯,有人穿著蘇格蘭裙在港口吹風笛,足足吹了1個小時,為旅客送行。那低沉悠長的風笛聲藏著一股悲鳴,在港口上空迴盪。

到了下一個港口,又有人站在海邊吹風笛。港口、街道、紀念品店、博物館,到處可見格紋、風笛、氏族圖騰和蘇格蘭移民早期開拓北美的足跡。就連導遊介紹歷史時,也毫不掩飾自己身為蘇格蘭裔的驕傲。

這很像著名的政治學家Benedict Anderson所說的「想像的共同體」(an imagined political community)。平日散居各地的人,因為同一面旗幟、同一首歌、同一種服飾,忽然重新聚集,確認彼此屬於同一個共同體。

去年秋天我在蘇格蘭研遊,在愛丁堡一家商店裡,面對整面牆各式各樣的格紋圍巾,紅、綠、藍、黃交織成不同的圖案,我逐一拿起來搭配,卻始終不知該選哪一條?店員告訴我,Tartan (格紋)不是普通花紋,而是蘇格蘭氏族世代相傳的身分象徵。最後,她替我挑了一條最容易辨識、也最受歡迎的皇家格紋——紅、綠、黑相間的圖案。

在街上,我也不時看到不同年紀的男人穿著格紋裙,聽音樂會、上餐廳,絲毫不覺突兀。起先只覺得好看,後來看見格紋軍團,才明白這些格紋是一種可穿在身上的身分。英國王室深知這種身分的力量,也讓兩代王室繼承人在蘇格蘭完成重要的求學階段。

▋一個民族確認自身存在

世界盃賽事期間,波士頓街頭的許多雕像,一夜之間都被戴上橘色交通錐。蘇格蘭對賽摩洛哥的前夜,在眾目睽睽之下,4個穿著格紋裙的球迷爬上喬治華盛頓的騎馬雕像,將橘色交通錐戴在美國國父的頭上, 這真的僅是惡作劇嗎?

我曾在蘇格蘭第一大城與最大商業中心格拉斯哥(Glasgow)的美術館(Kelvingrove Art Gallelry and Musum ),看過一場重新檢視帝國歷史的展覽,入口處特別提醒,18歲以下不建議參觀。展覽毫不避諱地討論殖民統治的代價與矛盾,從販賣奴隸、掠奪資源到壓榨原住民,提出了相當直接且尖銳的批判。也許,正因如此,對權威保持懷疑、勇於挑戰,成了許多格拉斯哥人鮮明的城市性格。

不知何時開始,格拉斯哥市中心的威靈頓公爵雕像,總有人半夜爬上去,把橘色交通錐戴在公爵頭上。市政府拆了,它隔天又出現;再拆,又再出現。最後,政府也放棄了。如今,這尊「戴著交通錐」的雕像,已經成了格拉斯哥的代表形象,被印在海報、杯墊、鑰匙圈等各種宣傳品上。

這正是蘇格蘭民族性中迷人的一面,幽默、反骨、不按理出牌;他們尊重歷史,卻不盲目崇拜或屈服於權威;他們承認現實中的政治位置,卻不放棄自己的文化名字。

蘇格蘭隊在小組賽止步三十二強,格紋軍團也陸續返國。大批媒體在蘇格蘭機場採訪格紋軍團,多半難掩失落,但幾乎一致認為,蘇格蘭帶回了無比珍貴的東西,他們贏得了整座城市,也贏得的世界的尊敬。

世界盃只是舞台,真正留在人們心中的,是一個民族等待二十八年後,再一次被世界看見。 (寄自加州)

蘇格蘭格紋軍團,揮旗進軍邁阿密。

美國開國元勳富蘭克林,遇到了Tartan Army的惡作劇。

波士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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