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看你老去

歲月是個狡猾的雕刻家，總在人的身上和心上，有意刻下怵目驚心的痕跡。

1998年那個夏天看世界盃，我喜歡法國隊，法國隊群星閃耀，席丹（Zinedine Zidane）當然光芒萬丈，圖拉姆（Lilian Thuram）也受萬人追捧。我心裡敬仰的那個球星，是德尚（Didier Deschamps）隊長。

德尚安靜地站在法國後腰的位置上，淡定從容，帶著幾分儒雅，跟幾個前場隊員的滿臉殺氣、氣勢洶洶形成鮮明對比，他極少進球，卻是整支球隊的定海神針。他的鏟斷乾淨、俐落，傳球精準、穩健，悄無聲息當席丹的綠葉，為他清掃戰場。我從未見過德尚怒吼，或者跟裁判厲聲爭執，他是隊友信賴的兄長和城牆，是球迷心中的傳奇後腰，是記者筆下「航船的錨」。

德尚年少時在法甲馬賽俱樂部，彼時群星璀璨，他的身價不及巴喬（Roberto Baggio）的一個零頭，球技被俱樂部質疑，險些被剔除出大名單。但堅韌的德尚不服輸，一個球一個球地贏回了位置。後來，俱樂部老闆塔皮（Bernard Tapie）因假球案鋃鐺入獄。出獄後眾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德尚站出來，為落魄的故人仗義執言。

他冷靜、智慧、大氣、寬容，不搶功勞，又勇擔責任，幾乎彙集了天下男人的優點。

時光飛逝，當鏡頭掃過當了教練的德尚，他頭髮白了，皺紋深了，眼神裡滿是疲憊和憤怒。歐洲杯賽場上，我多次看到德尚暴跳如雷，當球員錯失良機，他在場邊狂舞手臂，咬牙切齒；當裁判做出不利判罰，他即刻衝向第四官員理論；當看臺上傳來球迷的噓聲，他衝過去，跳起來，做出「閉嘴」的手勢，眼中滿是鄙夷與不甘。

那個球場上的謙謙君子，已經遠去，時光帶回一個喜怒無常的怪大叔。2022年世界盃，法國隊在場邊換人，鏡頭掃過德尚，我看見他對著小圖拉姆肆意咆哮。要知道，小圖拉姆的爹也是1998世界盃冠軍隊的明星，是德尚的小師弟。大圖拉姆剛進國家隊時，面對如雲的高手惶恐不安，是隊長德尚給了他溫暖的鼓勵：「不要緊張，你屬於這裡。」

中年的德尚已經變得不敢相認。贏了球，他一臉狂笑，手舞足蹈，像個很少吃糖卻得了一包巧克力的孩子；輸球後，他一腳踢飛礦泉水，面色鐵青，拒絕與對手握手。更衣室裡的傳聞更是驚心動魄，他曾在半場休息時怒砸戰術板，對失誤球員破口大駡，一張桌子被拍得震耳欲聾。

不忍回看，那個溫潤豁達的陽光少年，被歲月折磨得面目全非。少年老了，我們也老了，荷爾蒙起伏不定，情緒像雲霄飛車。年來歲去的委屈和悲傷，層層疊疊堆積在心，不知道找誰去說，只能眼睜睜看火山爆發。

全世界都可以看見德尚的火山，我們也有火山，只是沒有鏡頭對準我們而已。我理解，當身心衰落了，掌控力喪失了，恐懼和不甘會讓人扭曲，誰也躲不過重壓時的無力與變形。

對於德尚，作為足球教練，日子遠比球員時代殘酷。球員只需專注自己，教練必須管好23人，還有為國爭光的壓力。而入選國家隊的隊員，誰不是千萬身價的豪門球星？每一次失敗，都會引來驚天動地的輿論海嘯。歲月太重，壓彎了他的背，壓壞了他的心和脾氣。

又是一屆世界盃，美加墨的天空下，德尚再一次站在聚光燈下，火山之上。那個曾在場邊暴躁的老人，在這屆世界盃擔任總教練還算冷靜克制，少有狂喜，當球隊失去掌控時，他沒有大吼大叫，只是緊鎖眉頭。或許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他相逢了那個冷靜智慧的陽光少年。

小組賽最後一場，法國對陣挪威，萬人矚目，德尚卻缺席了，原來他的母親去世了，德尚緊急回國，送母親最後一程。我想起在2022年，卡達世界盃開賽之前，他的父親因病離世。人過了50歲，隨時面臨與至親告別，他的悲傷，也是每個人終將面臨的悲傷。

這是德尚作為主帥的最後一屆世界盃了。願你此行如願，高舉金杯。那座金杯，獻給你，也獻給我們呼嘯而過的青春。（寄自南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