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究竟惹了誰？

在我的中文課堂上，《狐狸和葡萄》，《狐狸和烏鴉》，還有成語故事《狐假虎威》，幾乎是每年必上的課文。《狐狸和葡萄》的故事出自希臘的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說的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詆毀葡萄是酸的，以此尋求心理安慰。

《狐狸和烏鴉》最早也是出自伊索寓言，後來經俄國著名寓言家克雷洛夫改編成《烏鴉和狐狸》，講述了一隻狡猾的狐狸如何利用阿諛奉承的讚美，騙取了烏鴉嘴裡叼著的肉塊的故事。《狐假虎威》則出自西漢劉向編訂的《戰國策·楚策一》 和《尹文子》，講述了狐狸假借老虎的威風嚇跑百獸的經過，用來比喻依仗別人的勢力欺壓他人，或借別人威勢招搖撞騙的故事，後來演變為成語。

我很喜歡上這幾篇課文，因為內容生動有趣，容易激發學生的興趣和學習熱情。我在課堂上可以變換聲調和語氣，把課文講得繪聲繪影，學生們聽得興趣盎然，發出會心笑聲。我還把課文編成小品，給學生分配角色，讓他們揣摩狐狸和烏鴉、狐狸和老虎的心理，然後添油加醋，自由發揮，把烏鴉的愚蠢、狐狸的虛偽和狡猾、老虎的蠢笨，充分表演出來，取得很好的課堂效果。

我們都按照這些課文的中心思想，對狐狸極盡貶低、諷刺，甚至汙衊，卻從來不問為什麼，更不覺得有什麼不合理。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隻狐狸。

那天清早，我例行出門健走，臨走前，沒來由地抓起手機塞進外衣口袋。我平時出外走路極少帶手機，嫌它礙事，只有偶爾計畫到某個街區拍朵花，或照個風景，才會帶上手機。那天偶然的心血來潮，讓我意外拍到了一隻漂亮的狐狸，一隻讓我改變觀念的狐狸。

我看到這隻狐狸的背影時，牠正從一個街區慢悠悠地走向前面的人工湖。我急忙掏出手機的動作似乎驚動了牠，牠回頭看了我一眼，立刻轉身加快腳步往前奔去。我慌不擇言地喊：「哎，哎，別跑啊！別跑啊！」 狐狸聽見我的喊聲，竟然真的停下腳步，並且回頭看了我一眼。

哇！多麼漂亮的狐狸，多麼溫柔的眼神。牠那一個回頭，該叫驚鴻一瞥，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狐狸善解人意地原地站著，讓我拍了兩張照片，才施施然轉身離去。我不敢往前追，生怕引起牠警惕和懼怕。沒想到狐狸走了十來米，又停了下來，再回頭看了我一眼，終於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盡頭。

後來我一直覺得牠第二次回頭，或許是在跟我作最後的告別，我卻沒有任何表示。我悵然若失地站了好一會兒，後悔沒有揚起手跟牠說聲再見。

回到家，我心裡始終放不下那隻再也沒機會見面的狐狸，腦海裡盡是那一臉的溫柔。再回想我在課堂上引導學生對牠的種種批判和嘲笑，更覺歉疚。我又想起不久前回中國旅行碰到的一件事。

那是在雲南一個城市老街上漫步的時候，前面駛過來一輛摩托車，在我們前面不遠處突然剎車，車上的女騎士，對著一個正在旁邊店鋪裡忙碌的女子厲聲大喊：「狐狸精，妳給我滾出來。」 街上的行人聽到這一聲喊叫，紛紛轉過頭來看。那個女騎士看到人群聚攏過來觀看，罵得更來勁了，邊罵邊對大家說：「你們快來看，就是這個狐狸精，勾引我老公，今天總算被我逮著了。」

 「狐狸精，不要臉。」她一聲又一聲地叫罵，好多路人舉著手機錄影或拍照。那個被叫狐狸精的女子，鎮定自若地拿出手機報警。我們沒時間等警察到場處理，走出街口老遠，還能聽到「狐狸精」三個字在夜空中迴盪。

狐狸究竟惹了誰？牠明明這麼漂亮、溫順，而且通人性，為什麼長時間受到古今中外人類的嫌棄，不惜編出這麼多故事抹黑牠，妖魔化牠？就算想借助故事教育世人，為什麼偏偏是狐狸，而不是其他動物？憑什麼讓狐狸替所有世俗中的壞女人背負惡名？

我問了AI兩次，兩次各有不太一樣的回答。AI第一次是這樣說的：「狐狸在中華文化乃至全球文化中，經歷了一個從祥瑞神獸到妖魔化的漫長演變過程。狐狸在先秦兩漢的地位最為尊崇，與龍、麒麟、鳳凰一起並列四大之一，到漢朝以後名聲開始變臭，由祥瑞變成了狐媚、陰毒的 壞東西。這種形象的跌落並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由歷史政治、宗教發展以及男權社會意識形態等多重因素共同推波助瀾的結果。」

AI的分析聽起來有點抽象，所以過一會兒我又問了第二次。

AI第二次是這樣說的：「關於抹黑狐狸的故事，主要是因為狐狸的真實生理習性與人類的生存利益存在衝突。隨著演變，這些自然特徵被文學作品逐步放大，並最終被賦予了文化象徵意義。」

具體地說，狐狸的真實生理習性是肉食動物，常在夜間偷襲人類飼養的雞鴨等家畜，這就與人類的利益發生衝突。加上狐狸非常聰明，善於反偵察，例如在雪地上走回頭路以迷惑獵人，古人又將其解讀為 「奸詐」，「狡猾」。其次，狐狸因為本身具有身形嫵媚、眼神靈動、叫聲尖銳、晝伏夜出等生物特性，於是便成了顛覆傳統禮教、蠱惑人心，破壞家庭的紅顏禍水壞女人的替罪羊，「狐狸精一詞」也因此應運而生。

不過，我更認同狐狸被妖魔化的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歸於文學創作中的「臉譜化」需要，也就是AI說的文化象徵意義。在《伊索寓言》等童話故事中，必須利用不同動物的特徵來具象化人類的某種特質，比如狼代表凶惡殘忍，羊代表善良弱小（狼和小羊The Wolf and the Lamb），獅子代表威嚴強大（獅子和他的三個顧問The Lion and His Three Counselors），狐狸的聰明機警，便被直接貼上了固定的臉譜化標籤，如狡猾、奸詐，從而完成寓言中懲惡揚善、教育後人的功能。

歸根究柢，狐狸誰也沒惹，只是因為牠與生俱來的習性、嫵媚的外貌、機靈的性格等因素，便構成了牠的原罪，承擔了反派角色，真是比竇娥還冤。（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