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肖宇宏

波音747飛了將近16個小時,終於抵達目的地的上空。飛機開始下降時,我望向窗外,城市在雲層下慢慢鋪開。很多年前,我也是這樣離開的,那是一個晴天的下午。

▋有些門關上就是一生

一棟五層的員工宿舍,我們家住在四樓。父母沒有送我到機場,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我把行李放進車裡。我們家兩代人都不太善言辭,很多時候,眼神勝過言語。

樓道是老式的水泥樓梯。從門口走到樓下,大約五十多個台階。我提著一個藍色布箱,一階一階往下走。箱子沒有輪子,只能提著,走幾級就換一隻手。每踩一腳,水泥地面都會發出一點回聲,在空空的樓道裡慢慢散開。

樓道裡有一點煤氣味,也夾著樓下人家做飯的炒菜香。箱子裡其實沒有多少東西,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隨身帶著的應急藥,我沒有回頭。

走到樓下,推開樓門,外面的街很安靜。上車前,我抬頭看了一眼,他們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

後來是哥哥陪我到機場。飛機起飛前,父親打來一個電話,他話不多,語帶哽咽,停頓了一下說:「出去要好好保重自己。」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父親的聲音。

很多年過去了,舊樓早已改造,加了電梯。每次回國經過那裡,我總想再走一遍那段樓梯,看看四樓的門口,但不知為何,我再沒有走上去。

飛機繼續下降,那棟樓忽然又在眼前出現,那扇門彷彿還在。只是我知道,有些門,一關上,就是一生。

▋出站 家鄉已不遠了

飛機先降落在北京,很多年沒有這樣站在國內的機場了,耳邊都是熟悉的普通話。從北京再坐高鐵南下,車窗外的城市和田野一段一段往後退去。車過武漢,車廂裡偶爾有人用家鄉話交談,夾著幾句俚語,提醒我家鄉已經不遠了。

高鐵慢慢減速,站台上的站牌一點一點清晰起來,長沙南站到了。

人群往出站口走去,玻璃門外,有人揮手,是老同事。他接過我的行李,笑著說:「兄弟,終於又回來了。」我也笑著回應:「嗯落。」多年未見,我們還是用幾十年前的方式彼此招呼。

晚上在他家吃飯,桌上是久違的家常菜,飯後又坐下來喝茶,我們聊起從前。那時在電視台做專題報導,是一個小小的採訪小組,常常三、四個人擠在一輛沒有冷氣的麵包車裡,一路顛簸十來個小時去外地採訪。夏天把窗戶全搖下來,吹進來的卻是熱風。路上餓了,就找個路邊小店停下來吃點東西,又繼續上路。

拍完素材回來,我們就一起鑽進機房。那時候還是磁帶編輯機,一盤一盤錄影帶慢慢剪。有一次採訪,採訪對象講了很久,等他說完,攝影師習慣性把帶子倒回去檢查,才發現剛才那一段根本沒有錄上,只好又笑著說:「剛才那段特別好,能不能再說一遍?」現在想起來,大家還會忍不住笑。

有時候中午吃完飯,幾個人就在辦公室打一中午升級撲克。那時候,誰也沒有覺得辛苦。現在再說起來,才發現那已經是很遠以前的事情了。

說起這些年的生活時,大家的頭髮都白了一些。有的孩子已經長大,有的朋友已經不在了。那天晚上,我們還喝了一點酒,雖然醫生一直建議遠離白酒,但那天見到老同事,並沒有太克制。

夜深時,同事安頓我住下。躺在床上,我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真的回到了家,又好像很多事情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清醒裡帶著一點悵然,熟悉之中又有些陌生。

▋墓地 我要去看父母

回鄉後的幾天,忙著見了一些親朋故友和同學,但還有一件事情一直放在心裡,我要去看看父母。

那天早上天氣很好。車子慢慢開出城,房子漸漸少了,田野和樹林多起來。墓地在遠房親戚家的自留山上,我慢慢往上走,站在那裡,看著墓碑上的名字,一時間什麼話也沒有說。

很多年沒有這樣站在他們面前了,心裡卻慢慢浮出一句話:「爹,娘,我來看你們了。」

我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墓碑,石頭有一點涼。點上帶來的香,煙慢慢升起來,在風裡散開。我和家人靜靜地站在那裡,香一點一點燃著。四周很安靜,只聽見遠處幾聲雞鳴鳥叫,空氣裡有淡淡的煙火氣味。

站在墓前,我忽然想起母親晚年寫過的一篇文章。她把一生慢慢寫了下來,那幾頁紙上,她寫了一個題目:往事如煙。

香慢慢燒到最後,灰一點一點落在地上。等香燒完,我們用水輕輕澆了一下,煙很快散開。誰也沒有再說什麼。

我又看了一眼墓碑,然後慢慢往山坡下走。快到路口的時候,又回頭望了一眼。墓地在一片安靜的樹影裡,風從山坡上吹過。

人已不在,埋在這裡的,是父母的白骨,也是我這一生的牽掛。(寄自維吉尼亞州)

波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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