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挑戰會消滅創作靈感?
我的一位朋友感嘆自己曾被文學夢耽誤了職場前途。十多年前,26歲的他接到升職加薪、調任公司總部的電話,他猶豫再三,一口回絕,只想每天早點下班,沿著家鄉那條饋貽他無窮靈感的小河漫步、作詩。
文學夢與職業發展衝突嗎?不可否認的是,同一個場景的確可以孕育萬變的作品,比如有的作家把二十四節氣的微表情濃縮進一塊農田;有的攝影師歷時數載捕捉一張乒乓球桌旁的物是人非,但這不意味著更換場景就會掃除靈感。新環境和新經歷必定喚起新靈感,就算素材受精力所限不能立即轉化為作品,也是供未來反芻、打磨的寶貴儲備。
我在懷孕之前聽聞不少作家畏懼生育。有資深詩人哀呼自己的創作激情被家裡的淘氣鬼「洗劫一空」;有十幾年前活躍一時,如今再無產出的網路寫手,把靈感枯竭的原因歸咎於撫養後代;有新銳作家坦言自己剛在文壇嶄露頭角,延續香火會讓她之前的付出功虧一簣,所以她堅持當頂客族(DINK, Double Income, No Kids)
統一口徑的論點聽多了,我倒有些不信邪。後來我當了母親,恰好得以親身驗證,我和先生是雙職工,白天送孩子去托兒所,晚上接回來自己帶。沒有老人家幫忙,孩子又多病,我的年假都攢著用來照料孩子和求醫問藥,如此連軸轉了七年。
我深知髫兒不離人,便壓縮了自己睡眠、細嚼慢嚥、閱讀、逛店、旅遊等時間,但我沒料到的是,孩子驚人想像力前所未有地激發了我的創作靈感,我成了童言趣語的實時記錄員,無暇坐到寫字臺前敲電腦鍵盤,就把概述敲進手機記事本,實在沒空敲,就直接錄音。等孩子睡覺了,我把這些奇思妙想畫成漫畫,在家庭成員間傳閱,在報紙上連載,積少成多後出版了漫畫書。看著孩子一邊讀他小時候的趣事一邊咯咯笑,我的愉悅和成就感無以替代。
可以說,這番「洞察力強化訓練」有助於我更加敏銳地探採從日常中湧出文思的泉眼。一次與友人到餐廳小聚,我注意到舞臺上的歌手持有一件我從未見過的打擊樂器。它原木色的紡錘形弧面一側有幾個圓孔,另一側均勻排列著類似搓衣板表面的波浪齒紋。歌手左手手指伸入孔洞,像攥保齡球一樣握緊樂器,右手揮舞細木棒,上下刮擦齒紋,甩出配合曲調的節拍。
我在表演間歇上前詢問,得知它由葫蘆曬乾後製作而成,廣泛流行於南美地區,名叫Guiro(刮瓜)。回家後我圍繞刮瓜寫了篇隨筆發表在報紙上,我的朋友無不驚訝,因為他們不僅沒看見刮瓜,連我找歌手攀談的過程都沒看見。
我們習慣盯著挑戰的負面,彷彿過於顯眼的負面不但不存在正面,還必須一直保持足夠的凹陷,才能盛得下超載的抱怨。但負面也許擁有與其等值卻是鏡像的正面,無論來自升職還是生育,都能予人發現更多「正面」的潛力,一旦掌握發揮技巧,目光便能鎖定無處不在的靈感。(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