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騎行
清晨的蒙大拿東部,世界被抹平了。
洛磯山脈退到身後,地勢忽然放低,草原無聲展開。天空很高,又彷彿壓得很近,雲被風拉成細長的形狀,懸在天地之間。這裡沒有喧譁,連光線都顯得節制。
草原的顏色並不鮮亮,偏灰、偏褐,帶著時間反覆吹拂後的沉靜。風從北方來,穿過無人之地,直抵身體,沒有任何緩衝。站在這裡,人像一個偶然被放置的點,顯得清楚,又顯得多餘。
馬在圍欄旁低頭吃草,牠的身體結實,線條簡潔,鬃毛被風推向一側。牠不看人,也不等待,彷彿早已習慣與草原共享同一種秩序。我上馬時,牠只是輕微調整重心,讓身體重新穩定。
起初只是緩行。
蹄聲落在草地上,低沉而短促,很快被空間吞沒。隨著速度加快,草原開始後退,線條被拉長,顏色逐漸模糊。風迎面而來,直接撞進呼吸裡,衣襟被掀起,視野被壓縮,只剩下一條向前延伸的地平線。
馬的奔跑穩定而有力。
每一次起落,都沿著同一個節奏,把力量傳遞到身體深處。胸腔被反覆敲擊,心跳逐漸貼近馬的步伐。風聲在耳邊持續湧動,卻並不嘈雜,像一條不間斷的河。
雲影在草原上滑行,明暗交替掠過。天地寬闊,卻不回應任何注視。人在奔跑中被速度剝離,雜念一層層脫落,只剩下身體、呼吸,以及不斷向前的方向。
某一刻,呼吸變得粗重,胸口發熱,意識卻異常清醒。
那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被空間徹底接管後的安靜。草原不需要被理解,它只要求承受。人在這裡,沒有修辭,也沒有退路。
我收緊韁繩,速度慢慢降下來。馬的喘息清晰可聞,白氣在風中迅速散開。奔跑停止得很自然,沒有回聲,也沒有痕跡,草原恢復原狀,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下馬時,雙腿微微發麻。站在地面上,重力重新落回身體。馬低頭飲水,水面被鼻息打碎,又很快合攏。遠處沒有人影,沒有建築,只有蒙大拿大平原自身緩慢而持久的呼吸。
我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草已經立起,風仍在前行。
而我在這裡,什麼都沒留下。(寄自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