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小仲馬之墓

孫博/文.圖片提供

二十年後重遊巴黎,非要去瞻仰亞歷山大‧小仲馬(Alexandre Dumas fils,1824-1895)的墓地,以了卻多年的夙願。但是,尋墓之旅並非一帆風順。

▋公墓入口小巧擁擠 很不起眼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整個巴黎都蕩漾在花海中。我從艾菲爾鐵塔搭地鐵,轉線後到達白色站(Blanche),花了半個多小時。出了車站,抬頭遠眺一幢熟悉又奇特的建築,屋頂上有轉動的紅風車。走近一瞧,果真是聞名於世的紅磨坊(Moulin rouge),在影片中見過多次,充滿了波西米亞風情,門口擠滿了拍照打卡的人,而我無暇駐足。

根據手機導航,我走在巴黎十八區的蒙馬特高地上。沿途經過不少咖啡館、酒吧和小劇院,還看到了塗鴉、復古招牌和充滿歷史感的建築,散發著濃厚的藝術氣息。步行逾二十分鐘,穿過城市的喧囂,來到高地的外圍,便抵達靜謐的綠洲──蒙馬特公墓(Cimetiere de Montmartre)。

公墓的入口小巧而擁擠,很不起眼,似乎被貫穿墓園的立交鐵橋壓得喘不過氣來。據說,十九世紀時墓地險因修路被毀,後因死者家屬的強烈抗議才得以保留,為了避讓這座公墓才修了立交橋。

下了石級,進入古典風格的石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道。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夾雜著淡淡的花香,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探尋小仲馬之墓。

小仲馬,這個名字早已刻入我的記憶系統。作為文豪大仲馬(Alexandre Dumas,1802-1870)的兒子,他繼承了父親的文學天賦,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在文學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他的代表作《茶花女》是我最喜歡的小說之一,描寫了巴黎上流社會交際花瑪格麗特與青年阿爾芒的愛情悲劇,而茶花象徵了女主人公純潔與凋零的雙重命運。那段淒婉的故事,曾讓我在深夜翻頁時流下淚水。如今,我站在這片墓地,試圖找到他的安息之處,彷彿想透過這種方式,與他筆下的世界建立某種聯繫。

▋每塊石頭上 歲月刻下了痕跡

走進墓園,立刻被墓碑、墓棺、雕塑、十字架所包圍。墓碑參差不齊、千姿百態,有的莊嚴肅穆,有的爬滿了青苔,歲月在每一塊石頭上刻下了痕跡。但是,總體上並不如想像中那樣井然有序,也許是墳墓太密的緣故。

蒙馬特公墓建於一八二五年,與拉雪茲神父公墓、蒙帕納斯公墓並列為巴黎的三大公墓,著名文學家司湯達、海涅等許多名人都安葬於此。歷經兩個世紀的風雨,蒙馬特公墓的墓碑分布錯綜複雜,有些區域甚至被樹根和藤蔓纏繞。墓碑上大多都刻著法文,有些已經模糊不清,有些則裝飾著天使或十字架的浮雕,訴說著逝者的故事。

手機導航在這裡失靈,我只好借用墓園提供的引導圖。墓園分為三十多個分區,由縱橫交錯的大街小路連接,幾條主幹道都有路名,還有一個草坪環島,儼然一個小城市。墓園開始的一段路恰好在立交橋的下方,兩側不少墓碑、石屋的尖頂幾乎碰到橋底,侷促到讓人無法呼吸。也難怪,這座公墓建在蒙馬特高地西側的低窪處,利用了廢棄的採石場,所以地勢高低起伏。

根據引導圖,標明小仲馬之墓在第二十一分區。我來到了墓園東北端,在第二十一分區的台階上下好幾回,也沒有找到小仲馬的名字,似乎迷路了。我只好站在埃克托·貝里奧茲甬道(Hector Berlioz)、孟莫朗西大道(Montmorency)交界處,期望遇到工作人員。

占地十多公頃的墓地空曠,見不到人影。好不容易碰到幾個英國遊客,詢問後,其中一個大鬍子指著前方,肯定地說右邊是第二十一分區,左邊是第二十二分區,小仲馬的墓很有可能在兩區之間。

按照大鬍子的建議,我再去第二十一分區邊緣,快速逛了一圈,依然無果。就在我失望之際,突然見到兩區交界處有一條小徑,四周有茂盛的樹木。穿過狹窄的小徑,沿著石級往下走,終於找到了小仲馬的墓地,真可謂「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嚴格地說,它位於第二十二分區邊緣,緊鄰第二十一分區。

▋墓誌銘 有幾分中國禪宗味道

該墓是一個涼亭式建築,亭頂像一個長方形棺蓋,亭的正面橫楣雕刻著小仲馬的大名。涼亭用四根圓形石柱支撐,亭心下是個大理石床。小仲馬氣宇軒昂地平躺在石床上,全身雕像,穿著睡衣,雙腳露在外面,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在他削瘦的臉上,可以看到一對深陷而張開著的眼睛,好像是對著天花板朗誦。我把身體探進墓亭,仰頭看上面,原來刻著他生前寫下的法文墓誌銘,其經典中文翻譯為:「吾寓於生,吾寓於死。吾固重生,尤重於死。生有時限,死無窮期。」

墓誌銘深奧玄虛,有幾分中國禪宗的味道,也昭示了小仲馬的生死觀。他強調了死亡的無限性和生命的有限性,認為人的一生雖然有時限,但死亡卻是永遠的。

小仲馬的墓可謂「高大上」,又不失優雅。我蹲下來,輕輕地撫摸著墓碑的邊沿,想起他並不平坦的一生。他是大仲馬與鄰居縫衣女工的私生子,不過出生時大仲馬並不承認他,所以他早年飽受身分的困擾,後來憑藉《茶花女》的成功才真正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一八五二年,話劇《茶花女》的初演引起轟動。此時,大仲馬正在布魯塞爾,小仲馬給他發的電報上說:「第一天上演時的盛況,足以令人誤以為是您的作品。」大仲馬回電則說:「孩子,我最好的作品就是你。」

一八七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小仲馬以二十二票的多數被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這在當時是法國文學家最高的榮譽。相較於無緣於此的巴爾札克、大仲馬,他幸運得多,可謂功德圓滿。那日,已經二十五年未出席會議的雨果也去了,當時學院許多後生都不認識他了,他幽默地說:「今天是來給我老朋友大仲馬的兒子投一票,那就是小仲馬。」

小仲馬具有獨特而崇高的文學地位。古往今來,講述風塵女子的愛情故事不勝枚舉,唯獨他的成名作《茶花女》獲得了世界性的聲譽,在億萬讀者中流傳,影響近一百八十年。從小說到劇本,再到歌劇、話劇、舞劇,乃至多個版本的電影,都有不朽的藝術價值,這恐怕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文藝現象。

▋茶花女遺事 符合中國人胃口

我站在墓前,畢恭畢敬地向小仲馬三鞠躬。我從加拿大千里迢迢來到這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的安息之處,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如此執著,至少有以下三件事要稟報兩百年冥壽的先賢。

首先,《茶花女》是中文第一部被翻譯而來的外國小說,開創了中國人翻譯西方文學的先河,值得永久紀念。提及這次翻譯,還有一段古事。一八九七的春天,福建古文家林紓(1852-1924)先後喪母失妻,在精神上遭受極大打擊。他去看望好友魏瀚(1850-1929,清代軍艦製造家),魏瀚為了讓他排解愁緒,建議他和法國「海歸」王壽昌(1864-1926)合譯《茶花女》。

林紓完全不懂外語,兩人開啟了一種奇特的翻譯模式,王壽昌口述法文原著內容,林紓以文言文執筆潤色,兩人因小說悲劇情節數度落淚。他們將書名譯為《巴黎茶花女遺事》,十分符合中國人的胃口,於一八九九年在福州首刊。

此書問世後,對中國文學界大有衝擊,使傳統的才子佳人式愛情小說逐步被淘汰,湧現了不少新意義、新結構的愛情小說。林紓從此也開啟了翻譯生涯,與多人合作,一生出版了近兩百部譯著,被胡適譽為「介紹西洋近世文學第一人」。

其次,《茶花女》迄今已在中港台出現了三十多種中文譯本,各種版本之間存在些微差異。恩師鄭克魯(1939-2020)是法國文學翻譯和研究的專家,曾獲法國政府文化教育一級勳章。他在一甲子的翻譯生涯中,完成了一千七百萬字的文學翻譯,把半壁法蘭西文學「扛」到了中國。

恩師鄭克魯在古稀之年翻譯了《茶花女》(譯林出版社,2011年),採用了直譯的策略,注重保留原著的情節、語言特點與文化內涵,譯文簡練流暢、形象生動,給人帶來耳目一新的效果,被公認為最好的中譯本之一。他曾親口告訴我,《茶花女》是他最為驕傲的譯本。此時,我必須代已故的恩師向小仲馬致敬。

▋茶花淚 站在巨人肩膀再出發

最後,筆者曾站在巨人小仲馬的肩膀上再出發,借鑒《茶花女》的母題,創作了長篇小說《茶花淚》。主要講上海麗人章媛媛與台灣留學生賴文雄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探究另類女性走上不歸路的諸多因素,冀望引起對移民潮的反思,具有警世作用。

小說分別在中國青年出版社(2001年)和台灣生智文化公司(2002年)出版了簡、繁字版本。2019年,美國金色飛馬出版社推出了英文版《Tears for Camellia》,由孫白梅翻譯。小說出版後具有一定影響,海內外多份報紙連載,還被選入大學教材。此刻,我必須要感謝小仲馬大師。

我向小仲馬的傾訴結束之際,不禁想到,他是否曾預料到,自己筆下的瑪格麗特會成為文學史上永恆的符號,而他自己也會因這部作品被後人銘記。此時一陣春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我的低語。這一刻,我感到一種奇妙的連接,彷彿小仲馬睜大雙眸,靜靜地注視著我。(上)(寄自加拿大)

孫博著《茶花淚》中英文三種版本。

法國巴黎蒙馬特公墓內的小仲馬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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