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說對聯
臘月廿九的午後,陽光難得慷慨,像一瓢溫熱的蜜,澆在疏朗的枝椏與素淨的地上。我搬出一方矮茶几,置於廳中,準備研墨裁紙,寫幾副春聯。風是輕的,帶著遠處人家蒸年糕的、那種甜絲絲的暖氣,拂得茶几上裁好的紅紙,微微翕動,像一尾尾靜憩的朱鯉。今年是丙午馬年。提起筆,筆鋒尚未觸及紙面,心中卻先有了一陣隱約的、達達的蹄聲。
這蹄聲,是從很遠的古籍裡傳來的吧!《周易》有言:「乾為馬。」那是一種純陽的、剛健的意象,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象徵。古人的聯語,想來是莊重的,是刻在宗廟楹柱上的金文,或是書於竹簡帛書的籀文。內容大約不外是祈禱風調雨順,歌頌先祖功烈。
那時的對聯,或者說那時祈福的符號,與馬的精神是一體的:沉雄、穩健,負載著一個族群對天地最原始的敬畏,與對生存最懇切的祝願。那對聯上的每一個字,都似一匹馱著社稷重器的馬,步伐端凝,氣象肅穆。
這肅穆的氣象,到了文人手中,便添了性靈,多了姿態。唐人詩句,本就是天地間最渾成的對聯。想起王維的「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這十個字,便是一副絕妙的、流動的畫對。上聯是鷹眼如電,銳利地劃破蒼茫;下聯是馬蹄騰空,輕快地踏碎殘雪。那一份冬日狩獵的暢快,那一股鬱勃昂揚的生氣,哪裡是寫在紙上?分明是馳騁在關山朔氣之中。
而杜甫的「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則是另一種風骨,是沙場的兵法,也是人生的哲理,字字如鐵,擲地有聲。馬,在這裡,是關鍵,是力量的核心。它與文字的力量,交相輝映。
及至宋人陸游,老病之中猶作豪語:「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這「鐵馬冰河」四字,其錚錚的質感,其森寒的意境,勝過多少冗長的聯語?這是詩人用血性與夢想淬鍊出的「心聯」,對仗的,是冰冷的現實與滾燙的襟懷。
我的思緒,就在這古今的詩句間游弋著,筆尖的墨,也蓄得飽滿了。該落筆了。寫什麼呢?坊間常見的,自然是「駿馬生輝」、「馬到成功」之類的吉語。這些詞是好的,熱鬧,喜慶,像除夕夜的爆竹,劈啪作響,炸開滿天的紅屑。但我總覺得,還少了些什麼。
目光落在一旁玩耍的小姪兒身上,他正舉著一隻新買的竹馬,在青石板上跑得歡騰,口中「駕駕」有聲。那竹馬的頸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布,在風裡飄著,像一束小小的、躍動的火焰。
我忽然心頭一動,這竹馬,這孩童,不也是一副活生生的對聯嗎?上聯是那無憂的「駕駕」聲,下聯是這懵懂的歡笑顏。天真對爛漫,渾然天成。他們不識得《周易》的深奧,也未必懂得「鐵馬冰河」的悲壯,但他們此刻的快樂,卻是這馬年最生動、最本真的注腳。
於是,我俯身,提腕,在硃紅的紙上寫下:
上聯:蹄花輕濺杏花雨
下聯:轡影長牽楊柳風
這聯算不得新奇,卻是我心裡想要的。不要那過於沉重的擔負,也不要那過於激昂的嘶鳴。只要一點輕快的、屬於春日溪邊的韻致。馬蹄踏過,濺起的是帶著杏花香的微雨;轡頭牽引的,是那一縷縷柔和如絲的楊柳風。這馬,是春郊試馬的那一份閒適,是踏青歸來的那一抹清新。
寫罷,直起身,端詳片刻。墨色在紅紙上緩緩地泅開,泛著烏亮的光澤。晚風拂過,空氣裡的甜香似乎更濃了,夾雜著墨香,與泥土將醒未醒的氣息。我知道,待到明日,這副對聯便會貼上門楣。那時,它就不再只是紙上的墨跡了。
左邊一聯,會映上除夕守歲的燈火;右邊一聯,會承著正月賀歲的朝陽。而中間的門扉開闔間,進進出出的,是融融的親情,是淺淺的閒話,是又一個平凡而珍貴的、馬蹄般輕快向前的年歲。
原來,最好的對聯,從來不是刻在堅硬的木石上,而是寫在柔軟的生活裡。它以門框為對仗,以歲月為平仄,以一代代人的悲歡為韻腳。馬年的聯,載著的不是功名,不是勳業,正是這份如春溪般活潑流淌的、人間煙火的福氣。(寄自加州)